神乐坂怪谈

作者：芦泽央

第一卷 第一篇 污点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刊载于《小说新潮》二〇一六年八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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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小说新潮》的短篇小说邀稿，是在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那一天刚好是我交出小说《别以为能被原谅》二校稿的日子。

对方算准了我交出二校稿的当下向我邀稿，让我不得不赞叹对方的高明，但可惜这次我打算婉拒。一来我现在的档期实在排得太紧凑，二来这次的特辑主题是「怪谈」。

我很喜欢阅读怪谈或恐怖小说，但从来不写。原因之一，是让读者心生恐惧并不容易，在我看来那是一项需要特殊技术的工作。原因之二，是我实在不想写出我在看到「怪谈」二字时当下所浮现在脑海的那个亲身经验。

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凝视着如今几乎堆满了书的房间。

房间深处的衣橱──不知道为什么，那座衣橱将空间分隔得非常细，反而很不好收纳衣服──里头，塞着一张海报。那张海报被摺起放在广告公司的公用信封内，封口还贴着怵目惊心的符纸。

每次搬家及大扫除的时候，我都考虑过要丢掉那张海报，但最后都没有丢。因为如果让自己从此再也看不到那张海报，我心里反而会有一股罪恶感。每次我要扔掉它，心里就会有一道声音阻止我继续。

「你想忘了那件事？你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当成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我低下头，视线转向前方，看见了正握着滑鼠的手掌。

我稍微转动滚轮，电脑画面迅速卷动，一个名为「怪谈特辑企划书」的附加档案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感觉整个内脏微微收缩了一下。我的脑海几乎是反射性地浮现了相同的念头。

「我做不到。」

我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将那个亲身经验写成一篇故事。

我打开企划书的档案，纯粹只是为了找出一个能让我婉拒邀稿的理由。或许声称忙不过来是最不得罪人的理由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等待WORD启动，但是下一秒，我的动作僵住了。

〈今年的特辑是「神乐坂怪谈」，将网罗以新潮社所在地「神乐坂」为舞台的作品。〉

抓着滑鼠的手指顿时变得紧绷，嘴里瞬间感到干渴。

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那个亲身经历，正是发生在神乐坂。

我努力告诉自己，这完全只是偶然。企划书上也说了，神乐坂是新潮社的所在地，而且有着不少韵味十足的老街小巷，正适合作为怪谈的舞台。但是就在下一刻，我的脑海又浮现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对方会向我邀稿？我从来没有写过怪谈，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想写怪谈。为什么这个企划的负责人会将我列入邀稿名单中？

我彷佛听见有人对我说：

「别以为你能忘记那件事。」

或许我的内心深处一直牵挂着那件事，却又不敢认真面对它。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也不想找出原因。因为我怕一深入追查，我会知道我当初该怎么做（或是我可以做什么），但我却没有那么做。

我害怕内心产生「早知如此」的悔恨。因此我从来不曾静下心来仔细思考那件事，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我凝视着半空中，起身走向那间房间，轻轻拉开衣橱，从塞满了文件的箱子里拿出了那枚信封。我没有打开封口，脑海却已浮现了那些小小的污点。

◆

八年前，我在大学同学濑户早树子的介绍下，认识了角田尚子。

当时我刚踏入社会第三年，是位于中野的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负责的是实用、杂学及商业书籍。

那时候社群网站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但我还是每个月都会在社群网站上宣传自己编辑的书，只希望能够多少增加一点曝光率。

某一天，早树子突然在社群网站上传讯息给我。

〈好久不见了。你这次负责的书，看起来也很有趣呢。对了，这位叫榊桔平的人，有没有可能认识什么可靠的驱邪师父？〉

当时我正在宣传的是一本杂学书籍，内容谈的是超自然现象及都市传说。作者榊桔平是位灵异作家，经常为灵异杂志及探讨神秘现象的mook撰稿。

〈你说榊吗？这我也不清楚，或许认识也不一定。〉

我没有多想什么，随口回了这样的讯息。

〈为什么问驱邪师父？你遇上什么事了吗？〉接着我又问了这句话。

数分钟之后，早树子传来回应。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遇上了一点麻烦……想请他帮个忙，不晓得方不方便？〉

于是我决定先询问榊看看，但不管是写电子邮件还是打电话，都联络不上他。他是个经常在外头奔走寻找题材，却不带手机和笔电的人，因此找不到他并不是怪事。何时才能联络上他，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将这一点告诉早树子，她的回答是不如她先把详情告诉我，于是早树子、角田及我三个人约出来见了一面。

刚好我们三人的工作地点都在地下铁东西线的沿线上，于是我们选择刚好位在中央的饭田桥碰面。原本我提议不如约在神乐坂，有比较多店家可以选择，但早树子说尽可能不想靠近神乐坂，所以我们最后选择了一家位于饭田桥站东口的连锁式居酒屋。我曾问早树子为什么不想靠近神乐坂，她只说这正与她们想求助的事情有关，于是我没再多问，将碰面的店家交给早树子决定。

到了当天，我跟着店员走进包厢，看见早树子的身旁坐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女性。那位女性的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质感很好的外套，我正猜想她应该就是角田，她旋即起身，熟稔地朝我递出名片。

「百忙之中将你约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敝姓角田。」

她的态度非常成熟稳重，实在看不出来和我同年。我一看她的名片，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她看了我名片上的出版社名称，忽然说道：

「贵公司是不是在今天早上的《日经》及《读卖》上刊登了广告？」

「啊，你刚好就是敝公司广告的负责人？」

「不，贵公司不是由我负责，我只是今天早上刚好看报纸时看到了。」

她一面说，一面露出了世故的微笑。

「你们不用这么拘谨啦。」早树子说得一派轻松，脸上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接着她比了比角田，又比了比我，「高中同学、大学同学。」

角田与我各自露出苦笑，不约而同地说道，「介绍得太随便了吧。」

我们对看一眼，再度扬起嘴角。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位女性应该和我合得来。不管是「吐槽」时的态度还是说话的速度，都和我颇为相似。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们先干了杯，闲聊了一会。我们的话题包含共同友人早树子的往事，以及工作是否经常需要加班等等。我们聊得非常尽兴。由于碰面的地点对三人来说交通都挺方便，我们甚至约好以后下班可以常常约在这里喝酒。聊到后来，我甚至忘了为什么早树子要把角田介绍给我认识。当时的气氛就像和好朋友一起喝酒闲聊，我们还聊到了恋爱的话题。

早树子有个从大学时期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那天她一如往昔，说起了男朋友的坏话。一会之后，角田顺着这个话题，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刚好和我今天想请你帮忙的事情有关」，带出了今天的正题。

「我有个原本想要结婚的对象……」

我听到「结婚」这个关键字，差点反射性地发出欢呼，幸好急忙闭上了嘴。因为她使用了「原本」这个字眼，而且我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想说的绝对不是一件适合欢呼的事。

我在取得两人的同意后，掏出了笔记本与原子笔。

「那个人比我大两岁，在银行工作。我们是在联谊时认识的，他对我很好，个性也合得来。」

角田停顿了半晌，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交往了大约半年左右，我们都有了结婚的念头。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有点操之过急了。」

「啊，不过我能体会你们的心情。刚开始交往半年左右，正是最想结婚的时候。」

早树子接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是不是很有说服力？」

早树子和男友的交往已迈入第五年，以「爱情长跑」来形容实在相当贴切。她刚刚才向我们发牢骚，说她和男友已经完全没有结婚的动力了。角田看着早树子那戏谑的表情，也跟着忍俊不禁。

「后来早树子介绍给我们一个听说非常准的算命师。」

「噢？叫什么名字？」

我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凑。这可以说是我的职业病。当时正是灵异类书籍的全盛时期，许多算命师都出了书，我心想既然是号称很准的算命师，或许我也听过名字。

但是早树子的回答却有些颠三倒四。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有个绰号叫『神乐坂之母』……外表看起来就只是个相当平凡的大婶，身上穿的也是小碎花长版上衣，不是什么怪模怪样的长袍。就连发型也是大婶很常见的烫卷发，那叫什么发型来着……小卷烫？总之就是像那样的外表，但是她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而且眼神非常锐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气势。你知道神乐坂那个十字路口吗？就是有一家乐雅乐餐厅及卖牛井的松屋那里。她就在那附近一栋公寓的四楼开业，但是她相当低调，既没有招牌，在网路上也没有设立网站。」

「既然这么低调，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算命师的？」

我问早树子。

「我也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听说很多政治家和演艺人员都会偷偷去找她算命。」

「这么说来，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门路！」

我兴奋地说道。如果这个算命师还没有出过书，或许我能成为她的第一本书的责任编辑。

「她现在还在当算命师吗？」

「好像已经不开业了。」

我一听，不禁有些失望。虽然在网路上应该也能查到一些眉目，但要委托出书会变得困难得多。我一边心里想着回去要赶快查一查，一边随口朝早树子问道：

「你也让她算过了？」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想找一句话来避免冷场而已。

「嗯，可以这么说。」早树子一时之间眼神游移，回答得有些呑呑吐吐。我顿时醒悟，这是她现在不太想触及的问题。或许她所问的事，正与那个「爱情长跑」的男朋友有关吧。我不再追问，赶紧改口：

「抱歉，打断了你的话。后来呢？角田小姐也去见了那位算命师？」

我转头面对角田。

「啊，嗯……」角田显得有些慌张，她端正了坐姿。

「对，我去了。我和那个原本想要结婚的男友，两个人一起去找她算结婚后会不会幸福。」

她一脸忧郁地低下了头，接着说道：

「结果她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会变得不幸』，甚至还说『最好不要结婚』……我吓了一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那是我第一次找真正的专家算命。在那之前，我原本以为算命师只会说一些客人想听的话。」

「我明白。」

我轻轻点头。虽然我不曾与任何算命师有过工作以外的往来，但从前有个算命师向我提过一种名为「Cold Reading」的算命技巧。

「Cold」在这里是「没有事先准备」的意思，而「Reading」则是「读」的意思，引申为「看穿」或「判断」。简单来说，「Cold Reading」的意思就是在没有任何相关资讯的前提下，仅凭客人的外貌及谈吐应对，猜出客人的个人资讯或内心想法。一旦说中，客人往往会非常惊讶，内心纳闷「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进而相信眼前的算命师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当初告诉我这个技巧的算命师还跟我说，除了猜出客人的个资及想法之外，还要同时说出一些「客人应该会想听的话」。如此一来，客人就会开开心心付钱，认为眼前的算命师「实在有两把刷子」。一个人会找上算命师，通常是遇上了两难的抉择。这种时候算命师只要猜出对方想听的答案，告诉对方「你应该这么做」就行了。

当然我相信并不是所有算命师都采用了这种话术。但我完全能够理解角田当时没有意料到算命师会那么说，因而大感错愕的心情。

「我们听了之后当然心情很差，心里想着早知道就别来了，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算命的结果，何况是我们自己来找她算命的。所以我还是乖乖道了谢，准备付钱离开……没想到我男朋友突然大发雷霆，他大声辱骂那个算命师是胡言乱语的骗子……过去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男友像那样破口大骂，心里着实吓了一跳。他那个反应带给我的惊吓，甚至超过了听见算命的结果。我心里忽然觉得很不安，不晓得该不该和这个人结婚。」

角田一脸疲倦地说完了这一大串话，灌了一大口啤酒。接着她把酒杯搁在桌上，重重吁了口气，彷佛想要将德积在身体里的脏东西全都吐出来。

「最后我男友拉着我的手，离开了算命师的店，连钱也没付。而且接下来他一整天都在说那个算命师的坏话。我听他念个不停，愈听愈是心烦。原本我以为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如果要结婚的话，他是唯一人选。但自从发生这件事之后，我对他的热情瞬间凉了半截。」

角田不停以拇指在杯口抹来抹去，彷佛想要抹去那些记忆。

「所以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不如我们分手算了』。我以为既然算命师说了那种话，趁这个时候分手最不伤他的自尊心……没想到那却造成了反效果。他气得直跳脚，凶狠地瞪着我，骂我怎么能相信那种臭老太婆的胡言乱语，还说如果我要和他分手，他就死给我看。」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不晓得此时应该怎么反应。如果她只是把从前的荒唐恋爱史当成笑话来说，这时我大可以笑着说一句「天啊，太扯了」。但是我的脑中一直记着她「想找驱邪师父」这个当初找我见面的主旨，以及最后她男朋友所说的「死给你看」这句话。我心里暗叫不妙，一时之间不知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到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男友的手腕竟然包着绷带。他对我说虽然自杀失败了，不过下次如果我又提分手，他一定会彻底结束生命……就在那个当下，我心里连最后一丝喜欢他的心情也消失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满脑子只想着该怎么做才能与他和平分手。」

角田说到这里，嗓音忽然微微颤抖。我本来以为她会开始啜泣，但她并没有哭，只是紧咬下唇。

我不禁心想，这件事情一定让她相当难过吧。原本是论及婚嫁的情侣，感情却完全变了调。正因为爱得深，内心所受的伤害想必也大。「提分手就自杀」这种话，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威胁与恫吓了。她的男朋友完全不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只是单方面一意孤行。像这样的做法，当然会让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荡然无存。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里很想跟他分手，却又怕他自寻短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寻死的念头……虽然我猜他只是吓吓我而已，但也怕他受到打击后一时想不开，真的做出儍事……我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收回想要分手的那句话。」

角田接着问我，遇上像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才好，我却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既然已经提了分手，就应该狠下心肠断个干净」这种话或许说起来振振有词，实际做起来却相当困难。

「后来我们每次见面，气氛都很沉重。有时他还会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说我如果不立刻去见他，他就要自杀。虽然他有车，但他通常是在喝了酒之后才会产生偏激念头，所以没办法开车来找我……可是我没有车也没有驾照，只好每次都搭计程车赶到他家。我心里很烦，在他面前也不敢表现出来。他看见了我，有时还会问我是不是讨厌他，不想和他见面了……就算我再怎么告诉他没那回事，他还是不会死心，只会不断要我说实话。有一次我老实跟他说，明天一大早我还要出门上班，不希望他像这样突然说要见我，他竟然哭了起来，说我把工作看得比他更加重要……」

「唉，遇上这种人真的很糟糕。」

早树子用力搔着头说道：

「我已经听过好几次，每次听都觉得那家伙真的是没救了。尚子，你已经尽力了。要是我的话，一定更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

「不过，或许早点断绝关系才是正确的做法。」

角田一脸无奈地望着早树子。

「早知道会是这种下场，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狠狠拒绝他。偏偏我就是心肠太软，还是持续跟他见面……」

角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猜到她指的下场是什么了。她的男友最后大概真的死了。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没办法笑着说出这件往事，而且也才会与「驱邪」扯上关系。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如果我没有在晚上十二点前到他家，他就要自杀。」

角田迟疑了片刻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那天我实在不想去。我一想到这种生活不知道得过到什么时候，一想到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我就有一股想要抛开这一切的冲动……何况我隔天还有个重要的简报，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折磨实在让我觉得很疲累。」

「你男友呢？他隔天不必上班吗？」

我勉强挤出了这个问题。

角田有气无力地低头说道：

「最后那一阵子，他几乎没有上班。」

「最后那一阵子」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原子笔。我彷佛感觉有一股力量压迫着我的胸口。

「那天我没有回信，直接关掉了手机。我实在很想改变当时的状况，我没有办法再忍受那样的关系……我告诉自己，只要关掉手机，今天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不必再去他家，不必听他发牢骚一整个晚上。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好安眠，为明天的简报养足精神……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整个晚上没办法阖眼。不过我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打开手机，隔天早上直接去了公司，顺利结束了那天的简报……到了午休的时候，我才打开手机。我本来心惊胆跳，以为会看见好几十通未接来电，没想到打开来电通知画面一看，他竟然完全没有打给我……我感到有些惊讶，却也松了口气。早知道这么简单，应该早点这么做才对。」

角田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片刻。我看见她的喉咙上下蠕动，接着她才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他的家人打电话给我，说他过世了。」

◇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角田的男友在神乐坂开着车子由坡道下方往上前进，突然在空旷的地方大转弯，撞上神乐坂仲通的电线杆，就这么惨死在车内。不过他那天没有喝酒，所以并非酒驾事故。警方最后也研判他应该是自杀。

「我感觉好沮丧，好自责……」

角田如此呢喃：

「我好后悔那天没有乖乖去他家……但最让我感到自责的一点，是我心里有个念头在告诉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不可能一辈子跟他维持那样的关系』……这样的念头让我有很深的罪恶感。」

「但我也认为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

我忍不住安慰她。这是我的真心话。就算那天她乖乖听话照做了，终有一天还是会无法忍受。更何况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

「我同意刚刚早树子说的。角田小姐，我也认为你已经尽力了。我相信这件事情一定带给你很大的创伤，短时间之内心情没办法平复……」

「不，你误会了。」

早树子忽然打断了我的话。

「这件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对吧，尚子？」

角田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微微张口说道：

「我在公司里负责的是交通广告……」

「交通广告？」

「例如电车车厢里挂在天花板中间的广告海报之类。我们将广告刊登权卖给客户，并且协助处理后续的设置事宜。」

我不知道角田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只能顺着她的话应声。她接着说明起了交通广告的贩卖机制。

首先，广告公司会公布「这条电车路线的这个位置的广告，刊登多少天要花多少钱」之类的资讯，并且寻找愿意购买的客户。广告形式有很多种，除了天花板海报之外，还有小贴纸、车门边的海报，以及车身广告等等。广告刊登时间也有长有短，从两天、一星期到一个月都有。

以东京地下铁为例，这些广告刊登物都会先被送往位于神乐坂的一处集中仓库，在那里分发给各路线的作业员，作业员再将这些刊登物带到各路线的起点站，同时进行更换作业。

而且在大部分情况下，广告公司也会参与制作广告刊登物，依照客户要求，设计出合适的刊登物版面。角田负责的主要工作，只到将完成的版面档案送至印刷厂为止。接下来只要确认刊登物印完之后是否平安送达集中仓库，以及是否按照既定日期设置完成就行了，并不必全程参与。

某一天，一家委托了车门边海报的客户忽然打电话来抱怨，说是海报上有污点，角田于是立即赶往集中仓库。

「海报上有很多小小的污点，就像是以沾了深红色墨水的毛笔在上头甩过一样。」

那些污点并不起眼，乍看之下还可能误以为是海报原本的设计，但仔细比较每一张海报，会发现沾上污点的位置都不一样。有些污点还沾在客户的公司名称上，怪不得客户会生气。

如果是垂吊式的天花板海报，由于纸张裸露在外，还有可能是刊登后才沾上污渍。但是车门边的海报是放入海报夹板内，所以污渍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

角田赶紧向客户鞠躬道歉，并且在确认过海报状况后立即联络印刷厂重新印制。印好之后，她当场确认新的海报没有问题，并且亲自送往集中仓库。

「虽然找不出原因，但客户说我处理得很快，也就不跟我追究了。」

由于极可能是印刷厂在印刷过程中的疏失，印刷厂也愿意负担重新印制的成本。

没想到接下来又发生了好几次相同的情况。

「而且每次都是我负责的东西出问题。我试过换一家印刷厂，每次将成品送往集中仓库之前，我也会再三确认……但总是会在设置之后发现污点。」

「什么样的污点……？」我问。

角田从公事包内取出了一张海报。那是一张清凉飮料的广告，年轻女明星仰着头，畅飮宝特瓶内的飮料。

我看见女明星的脸上有一些污点，看起来有点像是一颗颗的痣。虽然每一个污点都不大，但若要置之不理，却又太过明显。

「看起来很不舒服，对吧？」

早树子接着角田的话说：

「上次我参加高中同学会，听尚子提起了这件让人心里发毛的事情……而且当时还有个女同学打了个很可怕的比方。」

「很可怕的比方？」

「那个女同学说『简直像是现代版的菜贩阿七』。」

菜贩阿七是实际存在于江户时代的人物，因为被井原西鹤拿来当作《好色五人女》的题材，因而广为人知。

阿七是菜贩店老板的女儿，发生天和大火的时候，店面被烧毁了，阿七只好跟随父母暂时借住在一座名为正仙院的寺院里。在那段期间，阿七与在寺院内担任住持侍从的庄之介陷入了爱河。不久之后，遭焚毁的店面重建完毕，阿七一家人于是搬离了寺院。但是阿七实在太过思念庄之介，为了能够与庄之介再见上一面，她竟然纵火烧掉自己的家。她以为只要把家烧掉，自己就能回到寺院与庄之介相聚了。

这样的纵火动机听起来实在很不可思议，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成了一篇有趣的故事。在以犯罪动机（Whydunit）为主要谜底的推理小说里，也常出现仿效菜贩阿七的剧情。如今「菜贩阿七」几乎已成为「为了心爱之人而犯罪」的代名词。

「那个女同学认为是死去的男友思思念念着尚子，为了能够再见到尚子的面，才借由把海报弄脏的方法，逼迫尚子前往神乐坂。」

「这么说起来确实有道理。东京地下铁的广告刊登物都会先被送到神乐坂的集中仓库，如果刊登物出了什么问题，我就一定会前往神乐坂。」

角田脸色凝重地跟着说。

看来角田和早树子都认为这是过世的角田男友所引发的灵异现象。但我实在是无法相信这种论点，因为在海报上制造污点并非人力不能做到的事情。

搞不好是某个活人基于某种目的而故意弄脏了那些海报……这样的推论更能让人信服。

或者应该说，我没有办法囫囵呑枣地相信所谓的灵异现象。一来我从不曾亲眼看过鬼魂或超能力，二来我在接触介绍灵异现象的书籍时，也读了不少试图为灵异现象作出合理解释的书籍。

例如明明没有人，物品却会自行移动位置或发出奇怪声音的骚灵现象（Poltergeist），其实很可能是地盘下陷或水管损坏所导致。又如玩碟仙时手指会自己移动位置，可能是参与者的潜意识或肌肉疲劳所造成的结果。阅读这种分析超自然现象背后原因的书籍，所能获得的快感就类似阅读推理小说的结局。

当然我不否认世界上还是有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同时我也不排除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或超能力，只是我没有遇上而已。但是在面对超自然现象时，我还是希望能够事先寻求现实中可以说得通的理由。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前男友的鬼魂作祟。」

我先下了这个前提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我自己的看法。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集中仓库的管理人员或作业员在背后搞鬼？」

「不可能。」

角田说得斩钉截铁。我不禁有些退缩，但还是勉强说道：

「我的意思并不是那个人对你心怀恨意或想要捉弄你，我只是想说或许那个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动机……」

「我不是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是……」

角田打断了我的话。她没有继续解释，又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放大镜。那个放大镜乍看之下有点像是相机镜头，但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放大镜，因为那跟我平常使用的放大镜一模一样。书籍封面或海报上的彩色印刷，上头的各种颜色都是由红、蓝、黄、黑这四色的网点交错组合而成，我经常需要使用放大镜来检查这些网点是否完整，以及位置是否有偏差的状况。

我在角田的示意下，接过放大镜仔细观察海报上的污点。下一瞬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看起来像是由黑、红两色墨水混合而成的污点，竟然是由无数文字所聚集而成。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我霎时感觉全身寒毛直竖。

现在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事情。组成污点的那些字都是手写字迹，并非印刷字体。而且那些字实在太小，人手绝对无法写得出来。

「我想他一定很恨我那天没有理会他的要求吧。」

我整个人儍住了，角田从我的手中将放大镜取了回去。

「他叫我道歉，但是他已经死了，我该向谁道歉？我曾经试过到他的坟前向他道歉……但是同样的事情还是一再发生。」

道歉、道歉、道歉……你必须为无视我的命令道歉！

难道这真的是死者在作祟？

我感觉一滴冷汗在背脊上滑落。

──但是到底要怎么道歉、对谁道歉，才能让他消气？

角田再度低头望向自己的公事包。我忍不住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正在看着榊的著作。

「所以我才想请这本书的作者榊先生帮帮忙……介绍一个可靠的驱邪师父。」

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否定她的想法。

◇

于是我当场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榊，但还是无人接听。直到三天后，我才终于与榊取得了联系。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出远门搜集写作题材，却忘了带手机。他口沫横飞地告诉我，他听说有一间旅馆连续有人死于非命，但前往现场一查，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我打断他的话头，向他说明了想请他帮忙的事。

「真有你的。」

他兴奋地说道：

「能不能遇上这么有趣的案例，考验的是一个人的运气。运气好是不请自来，运气不好的人就算走断腿也找不到一件。你太厉害了，记你一个大功。」

我听他说得嘻皮笑脸，不禁想数落他一句「别拿别人的危难来开玩笑」。但我不得不承认，榊这几句话确实也让我感到心情轻松不少。毕竟看了榊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连我也开始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于是我立即带着角田交给我的海报，拜访了榊的办公室。

「噢，这可真有意思。」

榊发出一派悠哉的赞叹声，看起来简直像是正在鉴定一幅画的画廊老板。

「这太棒了，好久没遇上这么有趣的案例了。」

即使亲眼看见了海报，榊还是没有流露丝毫惧意，这让我不禁觉得自己挑了一个非常可靠的求助对象。有了他的帮忙，或许要解决这件事情并不困难。

「如果你认识什么值得信赖的驱邪师父，请务必介绍给我们认识。」

「毕竟我在这行混，当然有些门路。」

榊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从堆满纸张及书本的桌上挖出了名片整理册。我朝那里头瞥了一眼，只见大部分都是写着姓名、电话号码及地址的便条纸，只偶而会看见一张名片。

「但你得先跟我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榊一边翻著名片整理册的页面，一边对我说：

「依状况不同，须要委托的专家也不一样。」

「有那么多专家？」

「每个专家的专业领域都不太一样。」

「专业领域……」

那是个令我难以想像的业界。

于是我翻开了这三天陆续整理的事件笔记，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我抬头一看，原本气定神闲的榊竟然皱起了眉头。

「……榊先生？怎么了吗？」

「没什么……」

榊凝视著名片整理册，嘴里咕哝了一句。我本来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他再也没有作声。

「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这么问道，但榊还是没有答话。数秒钟之后，他突然阖上名片整理盒，举头朝我望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保证一定是对的。」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相当严肃。

「……你看出什么了？」

「首先让我感到纳闷的一点，是那个男人在神乐坂开着车『由坡道下方往上前进』。」

榊凝视着我。就在四目相交的瞬间，我蓦然察觉擗这个人很少有这样的举动。榊虽然平常口气轻佻，但说话时很少看着他人的眼睛。

「依照神乐坂那条坡道的交通规则，车子在半夜十二点到中午十二点之间只能往东走，也就是下坡；在中午十二点到半夜十二点之间只能往西走，也就是上坡。换句话说，如果那男人的车子是沿着神乐坂往上开，那一定是在半夜十二点之前。」

经榊这么一说，我才回想起从前曾听计程车司机提过这件事。由于我自己既没有车子也没有驾照，所以不曾在意过。

对了，当初角田也说过她没有驾照。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她也没有察觉这一点。

「这代表……」

榊轻轻点头。

「没错，那个男人并不是因为角田小姐没有在十二点之前赴约而选择自杀。」

我瞪大了眼睛，内心顿时感到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开车的时候突然急转弯？

「既然如此，那个男人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榊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道：

「第二个让我感到纳闷的疑点，是男人撞上的电线杆位在神乐坂仲通上……那个十字路口距离算命师的公寓很近。」

「算命师？」

我听见这毫不相关的字眼，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你指的是角田小姐和她的男朋友一起拜访过的那个算命师？」

榊以几乎难以辨识的微小动作点了点头。

「我或许知道那个算命师。」

「咦？」

「绰号叫『神乐坂之母』，外表看起来是个平凡的大婶，身上穿的是小碎花长版上衣，发型是小卷烫，脸上完全没有笑容，眼神非常锐利，在神乐坂的某公寓帮人算命，既没有招牌，在网路上也没有设立网站……我也只听过这号人物的传闻，并没有亲眼见过……但如果他们找上的算命师真的是那个人物……」

榊舔了舔嘴唇，视线游移了数秒后说道：

「那个算命师碰不得。」

碰不得这个字眼虽然笼统，却充分传达了榊的言下之意。

「碰不得……？」

「那男人或许惹火了那个算命师……所以那天才会在十字路口看见了某种不该看见的东西。」

榊低声呢喃。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沿着身体往上窜升。

如果榊的推论是真的……

或许男人的死因根本不是自杀。他是为了逃避某种东西的追赶，才会紧急转弯……最后死于车祸意外。

下一瞬间，我又惊觉另一件事。

倘若这才是真相，那句「道歉」的含意显然与我们原先的认知有所不同。

──向那个算命师道歉！

快点向她道歉！不然连你也会死！

前男友刻意把角田引诱到神乐坂，会不会是基于这个目的？

或许那根本不是作祟，而是善意的提醒。

「当然也有可能完全是我想岔了。但我认为与其找驱邪师父，不如赶紧向那个算命师道歉看看。」

于是我向榊道了谢，立即起身打电话给角田。虽然她应该也在工作中，但这种事毕竟愈早传达愈好。

我先打了她的手机，但她没有接。我又打电话到她上班的公司，她的同事却说她今天请假没有来。我向榊告辞，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之后，以手机打了一封解释这件事的电子邮件。打完了之后，我重新检视自己的文章内容，修改了一些用字遣词。在寄出这封信之前，我心想不如再打一次电话试试看。没想到就在我切换画面的瞬间，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者是早树子。她告诉我，角田在昨天深夜突然一面尖叫一面往马路上狂奔，就这么被车子撞死了。

◇

我心里很犹豫，不晓得该不该把榊的推测告诉早树子。但我最后没有说，因为介绍那个算命师给角田的人，正是早树子。一旦她得知凶手可能是她介绍的算命师，或许她会感到相当自责。

但有一点让我非常担心，那就是早树子自己也曾找那个算命师算过命。据说当时她问的是该不该与那个「爱情长跑」的男友继续交往，所幸算命师的回答是「应该继续交往，千万不能分手」，所以双方没有爆发口角。

最后早树子还购买了经过那个算命师加持的符纸，据说能够增进情侣的感情。离去之时，算命师还对他们说「欢迎你们随时再来找我算命」。

我把早树子的情况告诉榊，他的反应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不会有危险」。我一听，这才放下心中大石，差点整个人坐倒在地上。因为我请榊协助调查那名算命师的下落，却连他也查不到任何线索。在想要道歉也没办法道歉的状况下，倘若得知早树子也有危险，那可真的是束手无策。一想到可能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我便忍不住冷汗直流。

后来据说早树子也没有遇上过任何难以解释的灵异现象，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了两年。

那阵子我因为搬到了郊区的关系，下班之后没什么机会邀她一起喝酒，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平均数个月会见面一次。有一天，她在见面时告诉我，她已辞去了工作，准备到英国留学。

除了对新生活的期待之外，她还提到她趁这个机会向男友提出分手，男友这阵子刚好也正沉迷于新的兴趣中，竟然没有反对，就这么答应了。当她在说这件事时，脸上虽然带着苦笑，但看起来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没想到就在半个月后……

早树子在准备离开日本前往英国的数天前，竟然遭遇车祸而丧生了。在参加她的守灵时，我听到了一个传闻。早树子在临死之前，据说是一边尖声大叫，一边冲到了马路上。

在得知这件事之后，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连早树子也死了……？

如果这完全只是一场偶然，共通点实在是太多了。不管是角田的前男友、角田自己，或是早树子，全都死于车祸意外，而且在发生车祸前，都曾突然改变车子方向或是尖声大叫。

但角田及她的前男友也还罢了，至少早树子应该是不曾惹怒算命师才对。

难道「因为惹怒算命师所以遭到杀害」这个假设是错的？

但如果这不是真相，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如今距离早树子死于非命，已过了六年，我还是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我也不知道那个算命师如今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当时作了一个错误的判断。我应该把榊的推论告诉早树子才对。就算这会让早树子为角田的死感到自责，我还是应该这么做。我应该确实传达榊的想法，并且再次确认她找算命师算命时的对话内容与种种细节。

如此一来，或许我们能够找出真正的原因……早树子也就能够逃过一劫。

◆

我写到这里，忽然醒悟了我过去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的理由。

或许打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里就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我才逼迫自己别去深入思考。

早树子在死亡的前一瞬间，到底看到了什么？当时她的内心有多么恐惧与害怕？

我知道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就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理性了。一旦当我开始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会被强烈的无助感呑噬。

这就有点像是每个人都会在日常生活中刻意避免思考「死亡」。一旦开始思考，本能就会阻止自己继续这么做。因为如果继续往前进，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不想知道」与「应该要知道」的两种矛盾心情在我的心中僵持不下。

倘若错过了这次的机会，我肯定又会将这件事深埋在心底，以每日繁忙的生活为借口，对这件事视而不见，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因此我最后决定写出这件事。

如果有哪一位读者「曾经听过类似的传闻」或是「知道这号人物」，请务必联络《小说新潮》编辑部。

第一卷 第二篇 委托驱邪的女人

刊载于《小说新潮》二〇一七年二月号

❖

在《小说新潮》刊载了〈污点〉的三个月后，自由作家键和田君子打了一通电话给我，说她读了我那篇作品。

我与君子是从前与榊合作的时候，在偶然的契机下认识。虽然她的年纪比我大了不少，但她不仅个性随和而且乐于助人，所以我在辞去出版社的工作后，还是与她维持着往来。过去我每次出书的时候，她都会告诉我感想，有时我们也会单独约出来喝茶聊天。不过这次我的〈污点〉还只是刊载在杂志上的阶段，并没有出版单行本。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快就告诉我感想，令我有些惊讶。她向我解释，这是因为当初发生〈污点〉这件事情时，茂曾经询问过她是否知道那个算命师的底细，令她留下了印象，从那次之后，她就一直对此事抱持着兴趣。

最近她刚好因其它事情而与榊联络，两人在闲聊时又聊到了这个话题，因此她还特地找来了过期的《小说新潮》，读了我的作品。

「你发表这篇作品之后，有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

从君子那忧心忡忡的语气，可以听出她确实是在为我担心。可惜到目前为止，几乎可以说是石沉大海。不，正确来说我收到了几位读者提供的感想，但没有任何读者提出了关于那件事情的有用讯息。

「毕竟只是刊载在文艺杂志上，并没有出版成书，读到的人可能相当有限吧。」

君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嘴里呢喃着「或许有其它搜集资讯的方法」，接着陷入了沉默，数秒钟之后，她突然说道：

「不如你干脆再写几篇如何？」

「再写几篇？」

「嗯，再写几篇怪谈，凑成一本短篇集，应该就能让更多人读到这篇作品。」

我眨了眨眼睛。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只要出一本「怪谈」短篇集，就能吸引更多读者，而且是喜欢怪谈的读者。既然喜欢怪谈，听过相关传闻的可能性也会大增。

但是下一刻，我想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写怪谈的题材。要凑成一本书的分量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哪来那么多题材可以写？

「为什么不问人？」

君子的口气中带着些许纳闷。

「你可以问我，问榊先生，或是问其他朋友或编辑，到处向人询问，要凑成一本单行本应该不难吧？」

虽然君子说这句话时丝毫不带责备的语气，我却不由得感到耳根发热。显然我又产生了想要逃避的念头，而且被她看穿了。

到头来，我写〈污点〉或许只是为了获得「我已经尽了力」的满足感而已。我只是想要告诉自己「我已经主动尝试搜集资讯」，而不是真正想要发掘真相……

我想到这里，君子忽然又沉着嗓子对我说：

「除非你确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否则我建议你还是要找人帮忙。否则的话，当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时，你可能会后悔太过相信自己。」

「后悔」这个沉重的字眼令我一时之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但是数秒之后，君子却又以自嘲的口吻说道：

「……我自己就曾有过让我非常后悔的事。」

「咦？真的吗？」

「啊，对了，那件事跟榊先生也有关呢。」

君子的语气带了三分惊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时才想到。

「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

那是在夏天终于完全结束，气温逐渐转凉的某一天。

刺耳的电话声让君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东西，竟然是桌上型电脑的键盘。一时之间，君子感觉脑袋一团混乱，不明白自己置身于何处。

直到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君子才想起昨晚为了处理一件紧急的工作，不得不睡在办公室里。自百叶窗的缝隙射入的晨曦，令君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本只是想小睡片刻，怕躺在沙发上会睡得太熟而一觉到天亮，所以才选择趴在桌上睡。没想到这一睡，还是睡到了早上。君子带着懊悔的心情接起了电话。

「太好了，终于打通了。」

对方的声音相当低沉，但勉强可以听出是女性的嗓音。那嗓音令君子感到相当陌生，不过君子心想，既然对方知道这支电话的号码，应该是与自己在工作上有所往来的人物吧。

「君子老师，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女人接着说道。君子听她好像马上就要说出想请自己「帮忙」的事情，赶紧抢着问道：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啊！」

女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急躁了，竟然忘了说。我叫平田千惠美。」

平田拉高嗓音报出了自己的全名，但君子还是不晓得这个人是谁，只好接着问道：

「真是非常抱歉，能请教你的公司名称吗？」

「啊，君子老师，你误会了。我是你的粉丝。」

女人这么回答。

粉丝？

君子一时愣住了。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疑问，「什么的粉丝？」

自己虽然是一名作家，经常以笔名在杂志及书籍上发表文章，但并没有负责任何连载作品或特别的专栏。而且自己也没有所谓的专业领域，任何题材都曾写过，不管是美容、恋爱、商业，甚至是灵异主题，全都来者不拒。虽然自己颇受出版社编辑器重，但那是因为自己遵守截稿期限且内容言之有物的关系，若问自己拥有什么魅力能够吸引固定粉丝，就连君子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当然这只是个人风格的问题，君子倒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自卑。

「呃……你的意思是说，你读过我写的文章？」

「是啊，就是关于作祟松的那一篇。」

「作祟松……啊，原来如此。」

那是数个月前，君子在某本mook的灵异特辑上发表的文章。不过那篇文章只是整理及介绍西千叶车站前的著名「闹鬼」景点而已，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新意。平田却兴奋地说：

「那篇文章好有意思，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魂作祟这一回事。」

君子虽然感觉心情有些复杂，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对方也应了一句「不客气」。就在这时，君子的内心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自己虽然以「自由作家键和田君子」的名义在网路上设立了网站，但没有记载电话号码。

「请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我打电话给出版社，跟他们说我有工作想要委托君子老师，他们就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了。」

「工作？」

自己确实曾告诉过编辑，如果遇上有人想要委托工作，可以直接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知对方。君子望了一眼桌面置物架上的时钟，这时才刚过八点半。仔细一想，出版那本mook的出版社和其它出版社比起来，上班时间特别早，八点半就开始上班了。如此说起来，这个自称姓平田的女人是一等出版社开始上班就打电话问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接着马上就拨打了电话给自己。

但君子心想既然对方想要委托工作，总没有理由拒之于门外。就在君子拿起笔记本及原子笔的时候，平田接着又说道：

「是的，我想委托君子老师帮我驱邪。」

两人之间维持了数秒钟的沉默。

原本正准备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的原子笔尖在半空中游移。

君子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驱邪。」

平田的口气增添了几分焦躁。

「我遭到诅咒了。」

她如此声称。君子还来不及阻止，她接着又一口气说出了详情。她说她有个长年缠绵病榻的父亲在今年过世，不久之后祖母也往生了，后来她就常常遭遇鬼压床，而且经常生病……君子听她说个没完，赶紧说了一句「请等一下」，但平田完全没有理会，继续说着「这样下去我就死定了」，语气几乎已接近怒吼。

「平田小姐，请你冷静一点。」

「但是，老师……」

「我不会帮人驱邪。」

君子心想这一点一定要赶紧澄清才行，因此以最快的速度说了出口。平田本来还想开口说话，一听到君子这么说，惊讶得把话呑回了肚子里。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

君子握着话筒，内心不禁感到莞尔。由于对方的态度相当认真，为了避免过于失礼，君子强忍住了笑意。但一想到天底下竟然会有人想要找自己驱邪，君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音。过两天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熟识的编辑，他们一定也会捧腹大笑吧。

「呃……所以我可能没有办法帮上你的忙，请你找别人吧……」

「不然这样好了，请你介绍一个可以帮忙驱邪的人。」

平田打断了君子的话，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既然你会写那样的文章，应该有些门路吧？」

「这个嘛……」

原本君子想要接着说「倒也不是没有门路」，但是话到嘴边，赶紧又呑了回去。平田接着又说：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请别再拖拖拉拉，赶紧想个办法吧。」

口气中带了三分指责之意。

「我不是在拖拖拉拉……」

平田的这句话，令君子也不禁微微动了怒意。就算自己有门路，也不能随便介绍给突然打电话来的陌生人。

「我跟你说，介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完全不认识你，只不过在电话里说过几句话，要怎么帮你介绍？」

「可是……」

平田或许是听出君子的口气改变了，也显得有些慌张。

「受诅咒的人并不是只有我而已。现在已经扩散到我丈夫及儿子身上了……」

「你的家人也遇上了鬼压床？」

君子问出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平田却气呼呼地回答：

「怎么可能！」君子不禁有些摸不着头绪。鬼压床这个字眼也是平田刚刚自己说的。「我丈夫发生了车祸意外，我儿子也是从前天起就有些古怪……如果他们两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

平田的怒斥声虽然并不尖锐，听起来却相当刺耳。君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你和家人都受到了诅咒，那我更不能随便帮你介绍了。何况我对你这个人一无所知，想介绍也不知从何介绍起……」

「我不是说过我姓平田吗？」

「不是只要知道名字就行。」

「如果你想拿我的事当成写作题材，我也不会阻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你的状况有多么危险，如果随便帮你介绍，让对方惹祸上身，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负责。」

「判断这种事情不也是你的职责吗？」

君子不禁觉得头痛起来，什么时候这种事情变成自己的职责了？

老实说，君子实在不想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如果不马上进行驱邪或其它紧急处置，马上就会有性命危险的话，或许严词拒绝有些不人道，但至少从平田的语气听来，还不到那么危急的程度。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你想找能够驱邪的人，或许你可以向祭祀氏神（注）的神社求助。」

注：氏神指的是同一家族或居住在同一区城的居民所共同信仰的神只，通常会祭祀于特定的神社内。

「神社？」

君子只是基于一般常识提出建议，平田却激动得大声尖叫。君子愣了一下，忍不住将话筒稍微移开耳边。一会之后，话筒另一头传来了较细微而模糊的声音：

「已经去过了。」

「什么，已经去过了？」

「已经去过了！而且我还诚心诚意地道了歉！但是状况完全没有好转……」

「道了歉？」

君子狐疑地问道。但是平田一改原本如连珠炮般的说话方式，忽然陷入了沉默。

君子重新抓紧话筒，问道：

「你说道了歉是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事？」

「……我踩到了狗尾巴。」

「什么？」

君子听见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忍不住拉高了嗓音。

「什么狗尾巴？」

「是狛犬……我踩到了狛犬的尾巴。」

「噢，原来你说的是狛犬。」

君子点了点头，内心还是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呃……你踩到狛犬的尾巴，然后呢？你把它踩坏了吗？」

「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踩坏！」

平田慌忙否认。

「我不是故意要踩的。只是有点没站稳，不小心踩到一下。」

平田的口气相当慌张，彷佛遭君子误解会让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烦。

君子叹了口气，说道：

「我能理解你担心对神佛之像不敬会遭到诅咒的心情，但只是踩了狛犬的尾巴一下，不可能会遭到诅咒的。」

「可是……」

「我哥哥小时候还曾经误以为狛犬是公园里的大型玩具，骑在上头玩耍了好一会，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完全没有遭到诅咒的迹象。」

「可是……」

平田似乎还想要反驳，却只是不断重复着「可是……」这句话。

君子再度轻声叹息说：

「我猜情况应该是刚好相反吧？并不是因为你踩了狛犬，所以运气变差；而是因为你发现最近运气很差，拼命想找出原因，最后才怀疑到狛犬的头上。」

这是很常见的状况。甚至可以说，像这样的「牵强附会」正是诅咒、作祟这类传说的根源。

以平田所读的那篇文章里所提到的「西千叶的作祟松」为例，那一带原本是刑场，种植松树是为了祭祀遭处死的人，因此传说若把松树砍掉，灾厄就会降临。当初把松树挖除的施工人员死于非命，盖在该地的医院院长也死于非命，后来改建的综合商业大楼也发生过多起怪事……虽然类似这样的谣言时有所闻，但是砍掉松树的行为与后来发生在该地的灵异现象并没有直接关联。大家把这两码子事联想在一起，只是因为「搞不好是松树作祟」这个理由听起来煞有其事而已。至于这两者是否真的有因果关系，到头来谁也不知道真相。

蓦然间，君子想起了昨晚还没有完成的稿子。转头一看时钟，这时竟然已过了九点。

──糟糕！

君子赶紧站了起来。

「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没办法继续听你说下去……」

「没有时间的是我！」

君子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平田已抢着说道。她愈说愈是焦躁，情绪也愈来愈激动，嘴里咕哝着，「要是在你推三阻四的时间里，俊文有什么闪失的话……」接着她还主动向君子解释，俊文是她的九岁儿子，今年就读国小三年级，个性有点顽皮又有点爱撒娇……

君子迫于无奈，只好敷衍着说道：

「好吧，我明白了。总之我一定会给你时间说明，但不是现在……」

「没有时间了！」

平田已几乎陷入对君子的话完全充耳不闻的状态。

「赶快帮我介绍！」

她只是反覆这么说着：

「我已经到神社道了歉，却还是一直遇上鬼压床！我还曾经带着俊文，搭了好久的电车，专程到东京一个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向一个灵媒求助！但是那个灵媒完全不听我好好说明，只说一切都是我的心理作用！」

「这个我晚点也会给你时间说……」

「听说那个灵媒说的话很准，却原来是个骗子。看来这种事情还是得向更加专业的人求助才行。」

两人的对话几乎是鸡同鸭讲。君子只是不断重复着「晚点我会好好听你说明」，平田的嘴里却继续嘀咕着「如果不认识就不能介绍，那我可以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君子听平田开始念起了群马县的地址，赶紧制止她。

平田一愣，竟又说道：

「如果你不相信，我还可以寄居民证的影本给你看。」

「对不起，是我的说法让你误会了。不是我认不认识你的问题，而是我基本上不做这种介绍。」

君子试着改变说法，平田却还是不死心，继续追问：

「你说基本上，那表示还是有例外，不是吗？」

「不，没有例外。总之我就是不会介绍任何人给你。」

「但你不是认识会驱邪的人吗？既然认识，为什么不肯介绍？」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把对方的联络方式告诉你。」

「那你先跟我说你的地址吧。」

君子完全想不透自己为什么得跟这个女人持续这样的对话。就在两人的对话像鬼打墙一样大绕圈子的时候，时钟上的指针已过了九点半。君子忍不住搔了搔头。

──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如果不立刻结束这通电话，赶快把工作完成，恐怕真的会开天窗。

「总之我们晚点再谈。」君子抛出这句话，硬生生地放下了话筒。过不到三十秒，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君子本来想要置之不理，但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实在无法好好工作。君子啧了一声，再度接起电话，说了一句「请你下午再打来。」然而电话另一头的平田还是坚持要邮寄居民证作为证据。

君子为了赶紧结束对话，最后抱着半自暴自弃的心情说出了办公室的地址。

「如果你那么想寄居民证给我，那你就寄吧。等我收到了，我们再来详谈吧。」

君子的内心只把这句话当成了缓兵之计。

挂断电话后，这次电话终于没有再响起。君子暂时松了口气，赶紧写起了尚未完成的稿子。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君子不知抽了多少根菸，终于在十二点五分左右完成了稿子，并且寄送出去。

君子累得仰头倒在沙发上，内心却萌生了一股悔意。那个女人显然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物，自己实在不应该轻易把办公室的地址告诉她。但是一躺下来之后，君子霎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窜上心头，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

君子再度醒来，是因为听见了门铃声。

刺耳的声响让君子全身一震，几乎自沙发上跌落。

「大概是快递吧。」君子心里这么想着，按下对讲机的按钮，问了一声「哪位」。

没想到从对讲机传出的声音，正是数小时前在电话里听见的声音。

「君子老师！寄送太花时间，所以我直接来拜访了。」

君子的手指还停留在对讲机的按钮上，整个身体却僵住了。

没想到数个小时前才挂断电话，如今对方竟然已经从群马县来到了东京……

干脆装作没人在家好了……君子的内心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虽然刚刚自己已经说了一句「哪位」，要装作不在家似乎太牵强，但如果继续回应，自己的住址就会完全被对方掌握。对方特地大老远来到东京，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她似乎太过失礼，但毕竟保护自己的安全比礼貌更加重要。更何况对方询问地址，原本只是说要邮寄居民证，没想到竟然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擅自跑来，这种行为本身就已太过失礼。

君子刻意保持沉默，过了半晌，对讲机关闭了画面影像。君子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就在这时，门铃声再度响起，宛如是在制止君子继续往后退。

与当下气氛格格不入的电子铃声回荡在室内，画面上再度出现门口处的影像。君子伸长了脖子，观察影像中的人物。

那女人的外貌相当普通，令君子感到有点意外。

看起来年纪应该是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脸上没有化妆，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野战风格外套。以女人的年纪而言，这样的穿着打扮似乎有点太休闲了，但还称不上不合时宜。女人身旁还跟着一名男孩子，身高约到女人的肩膀。男孩子背着书包，似乎是一放学就直接从学校带过来了。听说现今小学生的书包已没有「女生红色、男生黑色」的硬性规定，但男孩子背的还是相当传统的黑色书包。这对母子看起来相当平凡，如果不是有了刚刚在电话里的那些对话，君子一定不会觉得他们有什么奇特之处吧。

「君子老师？你在里面，对吧？」

平田拉高了嗓音：

「你刚刚不是跟我说话了吗？」

君子皱起了眉头，心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坚称对方认错人了。只要告诉对方「这里没那个人」，对方或许就会以为是搞错地址了。当然接下来对方一定又会打电话来骚扰，而且那支电话平常编辑也会打，所以不可能不接，但这次只要坚持不告知地址就行了。

君子正打着这样的算盘，没想到办公室里的电话忽然在这时响起。君子心里想着暂时先不接好了，然而就在下一秒，对讲机传来了呢喃声，「果然是这里没错。」

君子皱起眉头，心里暗叫不妙。显然电话的铃声已透过对讲机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君子老师？你没事吧？」

平田的呼唤声愈来愈大。从对讲机传出的声音与直接从门口传进来的声音互相重叠。

「君子老师……俊文，怎么办？老师好像也出事了。妈妈想办法找人来救她，你在这里等一下，好吗？」

平田这两句话不知道是故意说给君子听的，还是真的在为君子担心。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让他们母子进来了。既然没办法让平田知难而退，也只能尽量在不激怒她的前提下请她离开。

「啊啊！」

君子一打开大门，平田忽然发出惊呼：

「老师！幸好你平安无事！」

「……抱歉，刚好有事分不开身。」

戒心与尴尬让君子忍不住低下了头。

「啊啊，真是太好了！要是连老师你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平田轻按着自己的胸口，态度显得有些夸张做作。母子俩一走进门内，君子还没有发话，三人甚至还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平田已迫不及待地说起了遭诅咒的前因后果。

君子听她说起她的父亲及祖母在今年相继去世，这是早上在电话里已经听过的内容，忍不住插嘴，「这些你早上都说过了，不用再提一次。」

平田愣了一下，沉默片刻之后又说：

「遭到诅咒的人不是只有我而已，现在连我的丈夫和儿子也遭到波及了。」但这句话早上在电话里也讲过了。

「呃……你说你丈夫出了车祸？」

君子在一旁搭话，希望能加快平田的说明速度。平田瞪大了眼睛，大喊一声：

「没错！老师，你真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

君子还来不及回答「听你说的」，平田已频频点头，嘴里咕哝着「果然找老师帮忙是正确的决定」。

「等等，我可还没有……」

「我丈夫是在前天傍晚发生车祸。」

平田毫不理会君子的发言，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

「他说他那天有点发烧，提早下班回家。但是他的症状并没有严重到不能开车，所以那天他是自己开车回家的。开到一半，他突然听见砰的一声，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的声音。」

「平田小姐，我先跟你说……」

「根据我丈夫的说法，那个冲击真的来得相当突然，一时之间他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脑袋一片空白。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当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方向盘，脚底下踩着煞车。」

平田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准备要坐下。

「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她想起自己带了一盒糕饼当作伴手礼，于是朝君子递出。

「谢谢，但我不收礼。」君子再三推辞，平田却不肯收回，「我突然前来叨扰，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这点小东西，只是聊表我的歉意。」君子心想，原来你也知道给人添了麻烦。正感到惊讶，平田已将糕饼的纸盒塞进君子的手里。

「我丈夫当时也不知道恍惚了多久的时间，当他恢复理智时，吓得脸色苍白，心里猜想一定是撞到东西了。」

平田突然又将话题拉回丈夫的车祸上。

「但是车子并没有撞上护栏或电线杆，前后也没有其它车辆，刚刚到底是撞到什么了？」

平田说到这里，语气逐渐变得沉重。

「我丈夫一边发抖一边走下车子查看。周围一个路人也没有，所以找不到目击者可以询问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丈夫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下定决心查看车子的车头及前轮。刚刚自己撞到的东西，到底是人、狗、猫，还是其它动物……？我丈夫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勉强抬脚走到车子的前方……但是车头附近什么也没有。」

君子听到这里，微微扬起了眉头。不过并不是平田所描述的内容令人粟惊，而是平田的描述方式比君子原本的预期要条理分明得多。

像她这种做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君子原本以为她说起话来一定也是颠三倒四，没想到她说话的方式竟然清楚易懂，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车头有点凹陷，但是地上和车头都没有半点血迹，只不过……」

平田故意停顿了一下，彷佛接下来将宣布重大案情。

「距离车身约两公尺远的草丛里，竟然有一条细细的短皮带，看起来像是小型狗的项圈。」

君子正等着平田继续说下去，却看见平田流露出一副正在观察自己有什么反应的眼神，忍不住将上半身往后缩。

「这么说起来，你丈夫是撞到了一条狗？」

「当然不是。」

君子只是说出了合理的推论，却遭平田毫不迟疑地彻底驳斥。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可能是狛犬的诅咒。」

平田的口气相当不耐烦，简直像是老师遇上了一个资质驽钝的学生。

「狛犬的诅咒……」

君子愣愣地重复了一次对方的话。

「没错！故意在我丈夫的面前放一条狗项圈，不正是最明显的暗示吗？」

平田说得斩钉截铁。

君子忍不住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人。如此荒唐的推论，反而让君子不知该如何驳斥。显然平田是因为狗项圈的关系，联想到了狛犬，然而事实上狛犬根本不是狗。有一派说法，认为狛犬源自于佛教习俗中，放置在佛像前方的两头石狮子。这个习俗是从印度沿着丝路传入日本，因此有了「狛（现在的朝鲜半岛）来的狗」这种俗称。实际上狛犬的额头长着角，是一种幻想中的动物。

君子正烦恼着不知该如何说明，平田忽然将身体凑了过来，说道：

「自从发生这起车祸之后，我丈夫就经常感觉肩膀又痛又僵硬。」

平田的口气简直像在诉说着一件天大的秘密，君子不禁暗自苦笑。

「那个……应该只是象祸造成颈椎受伤的症状吧？」

「不！是狛犬的鬼魂附身在我丈夫身上，引发了车祸。」

「鬼魂？鬼魂也会戴项圈吗？」

「当然！」

平田点了点头。不管君子再怎么暗示，她还是没有察觉自己的论点有多么荒腔走板。君子的内心再度感到万般无奈。

平田所描述的状况，若依照一般常理来推论，多半是她的丈夫因为发烧导致意识模糊的关系，不小心撞到了一条狗。但那条狗在被撞到之后伤势并不严重，因此在丈夫下车查看之前，就逃离了现场。这个推论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现场找不到车祸受害者。至于丈夫在车祸之后经常感觉肩颈疼痛，当然是因为车祸的冲击造成肩颈受了伤。

「抱歉，请问你曾听过『芒花变幽灵』（注）这句俗谚吗？」

注：原文作「幽灵の正体见たり枯れ尾花」，是一首俳句，意思是一旦心里开始疑神疑鬼，就连枯萎的芒花也会看成幽灵。

「芒花什么……？」

「芒花变幽灵。原本以为是幽灵，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其实只是枯萎的芒草花穗。这意思是说，一旦开始疑神疑鬼，就算是一些平凡无奇的小事也会觉得很可怕。」

平田用力皱起眉头，说道：

「……君子老师，难道你认为我在说谎？」

平田仰头凝视君子，眼神中充满了哀怨。

「我并不认为你在说谎。」

君子耸肩说：

「但我不得不说，你似乎已经把『遭到诅咒』当成了思考的前提。」

「没那回事。你想想，我丈夫明明撞到了东西，却什么也没看到……这不是受到诅咒是什么？」

「你丈夫什么也没看到，或许是因为车祸的冲击让他一时儍住了，因此被撞的东西趁那个时候逃走了。」

「车祸的加害者逃走还可以理解，受害者怎么可能会逃走？」

君子心里想着「如果受害者是一条狗，那就有可能」，但已懒得说出口。到头来，这个女人只是想要借由「诅咒」来说服自己而已。对她来说，「诅咒」不能只是一种可能。在她的前提里，「诅咒」必须是最后的结论。

这样的心态，让君子联想到了所谓的「自我感觉型阴阳眼少女」一词。由于声称自己拥有阴阳眼的人以思春期的少女居多，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称呼，但类似的现象并不见得只会发生在年轻女性身上。

实际上的案例五花八门，有些人声称「看得见鬼魂」，有些人声称「能够感觉到鬼魂的存在」，还有些人声称「能够与鬼魂对话」。所有的案例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当事人都主张「自己的感官能够接收到其他人无法接收到的事物」。可是大部分的情况下，这只是为了表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一种手法，因此绝大部分案例都必须在称呼上强调是「自我感觉型」。

但是「自我感觉」与「说谎」并不能划上等号。在许多案例里，当事人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感受到「特别的东西」。

「我丈夫在小的时候曾经出过车祸，导致腿部骨折，因此他经常对我们强调车子有多么可怕。而且他开车非常谨慎小心，也常告诫这孩子『绝对不能突然冲到马路上』。像他这么小心的人，就算有点发烧，也不可能自己开车肇事……一定是我所受的诅咒扩散到他的身上了。」

平田勉强挤出这几句话，紧紧咬住了嘴唇。

君子忍不住转头望向坐在平田身边的俊文。他低头不语，缩起了身子，一副愧疚的模样。

君子看了，不禁为俊文感到同情。

俊文多半并没有完全相信母亲的话吧，但是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跟着母亲来到了君子的办公室，却没有办法秉持与母亲相同的态度与立场。君子心想，至少为了俊文着想，还是别当着他的面，对母亲的言论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俊文又遇上了些什么样的怪事？」

君子刻意保持温柔的口吻。平田激动地将身体凑过来，一副「你这问题问得好」的表情，「他被狛犬附身了。」

君子忍不住想要问一句「狛犬不是已经附身在你丈夫身上了」，但最后君子将这句话硬呑回肚子里，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平田似乎察觉了君子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轻轻一推俊文的肩膀说：

「俊文，你也有这种感觉，对吧？」

俊文无奈地点了点头。不，与其说是点头，看起来更像是没有反抗母亲的推力，因此身体往前倾斜。

「俊文被狛犬的鬼魂操控了。」

「被鬼魂操控？」

「他在三更半夜偷偷溜出了家门。幸好过了不久之后，我们就发现他不在房间里，赶紧出去把他找了回来，所以没有酿成大祸。」

「噢……」君子应了一声，转头望向俊文，只见他依然垂着头，拨弄着自己的指尖。君子的内心不禁有些犹豫。问题若问得太明白，对俊文也不是一件好事。最后君子只问了一句，「真的是鬼魂附身的关系吗？」

「绝对不会有错。」

平田说得信誓旦旦。

「因为俊文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我们问他为什么三更半夜溜出家门，他一直坚持不知道、不记得。」

「会不会是睡迷糊了，下意识做出这种事？」

「他可是穿上了鞋子，跑到了离家五十公尺外的地方。一个睡迷糊的孩子有可能做这种事？」

君子心里想着「并非不可能」，但是更令君子在意的另一个可能性，是俊文很可能是意识清醒地刻意偷偷溜出了家门。他可能想要瞒着父母亲做某件事，却被父母亲发现了，所以才辩称自己不记得。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俊文离开家门时，身上是否带着钱包？」

「钱包？没有，他并没有带钱包。」

「原来如此。」君子简单应了一声。若是没有带钱包，就不可能是偷偷出门买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与某人偷偷相约在外头见面，不过在这个当下，明确指出这个可能性或许不适宜──君子正这么想着，平田又开口：

「当时他身上只带着一个破掉的护身符。」

「破掉的护身符？」

君子扬起了眉头。平田转过上半身，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护身符。君子正要接过来看，动作却顿时僵住了。

那真的是一个破掉的护身符。

以淡樱花色丝线绣着「身体健康御守」字样的护身符表面，染上了一些茶褐色污渍，边缘有一些彷佛遭受过拉扯的轻微破损。虽然还不至于露出护身符袋里的东西，但连缝在袋口的白色绳索都被扯断了，散成一条条丝线。

「为了不让俊文遭受诅咒的危害，我才让他带着这个护身符。我把护身符别在俊文的2包上，每天早上都对着护身符祈祷，希望它能够保佑俊文平安无事……我还记得那天早上，护身符还好端端地别在书包上，没想到到了晚上，上头的绳子却被扯断了，还有遭到践踏的痕迹……我问俊文为什么护身符会变成这样，他也说不知道、不记得……我猜应该是因为有护身符的关系，俊文才没有遭遇不测。但是诅咒的威力实在太强大了，连护身符也变得破破烂烂……」

君子听到这里，也不禁为俊文感到忧心。但那并不是因为相信了平田的主张，而是因为这很可能是人为造成的结果。

绳子被扯断了，护身符上头有遭到践踏的痕迹……这单纯意味着绳子曾遭人拉扯，护身符曾遭人践踏。

──会不会是俊文在学校受到了欺负？

君子自己在读国小的时候，也曾有一小段时间遭受同学欺负。君子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想尽了办法对父母隐瞒这件事。

不过倒也不是不想让父母担心，就只是单纯不希望被父母知道而已。不想让父母认为自己是个在学校会遭受欺负的孩子。现在长大了，君子当然明白任何人都有可能遭受欺负，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但小时候的自己还故意将课本及笔记本丢掉，以免被父母看见上头遭涂鸦的痕迹。

──这孩子会不会也是因为护身符被同学弄破了，不希望让父母看见，所以打算三更半夜偷偷拿到外头丢弃？平田说她每天早上都会对着护身符祈祷，这意味着只要趁半夜里将护身符丢掉，就不会被发现。

君子接着又转头望向俊文身边的黑色书包。那书包的表面也是布满了刮痕。当然书包在国小男生的使用下，变得伤痕累累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那书包连侧面的皮带也断了，实在有点不太寻常。小学生的书包是一种预计要使用六年的东西，所以都设计得非常坚韧耐用。依这书包的破损情形，很可能是曾经受强大外力拉扯所导致。

平田接着又说：

「不仅如此，而且俊文的脚上还有原因不明的瘀青。」

──瘀青？

「我问他在哪里撞伤了，他还是说不记得。而且那瘀青看起来明明很严重，我一摸，他却说完全不痛。」

平田一边说，一边卷起俊文的裤管。君子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块相当严重的瘀青。

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而且肿成了紫红色。

「……到医院检查过了吗？」

「我想带他去医院，他却说一点也不痛，所以不想去。」

平田一脸困惑地放下了俊文的裤管。平田的手指碰到脚上瘀青的瞬间，君子清楚地看见俊文的脸上露出了憋气的表情。

──果然还是会痛。

但是如果喊疼，母亲一定会将他带去医院。一旦进了医院，母亲就会知道那只是单纯的瘀青，不是什么诅咒。──或许正因为如此，俊文才不敢反驳母亲的主张吧。

平田握住了君子的手腕。

「君子老师，我求求你！要是这孩子有什么闪失，一切就太迟了！请赶快帮我介绍一位懂驱邪的师父！」

平田的指甲紧紧抵住了君子的手腕皮肤。君子不禁凝视自己的手腕。

「可是……」

与其找人驱邪，不如赶紧带俊文去医院吧。君子想要这么说，但不知道该不该当着俊文的面说。

此时平田似乎误以为君子还没有完全相信，接着又说，「还不止这些呢。」

君子一听，霎时瞪大了眼睛。

「俊文还出现了幻听的现象。」

平田说得气势十足，彷佛在亮出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然而君子却连头也没有点一下。

「他说他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听见说话声。」

平田说到这里，俊文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颤。君子刻意转头面对俊文，问道：

「没有人的地方，例如是什么样的地方？」

但俊文只是低头不语。

君子转头望向平田，平田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曾这么问过他，但他就是不回答我。如果我持续追问，他又会改口说没听见声音。」

君子沉吟了数秒，再度转头望向俊文。俊文的全身僵直不动，彷佛正以身体语言哀求着「别再问了」。

君子将拳头抵在唇边，陷入了沉思。幻听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为了配合妈妈的主张，所以才撒了这种谎？还是……过大的压力已经让俊文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不管真相为何，当着母子两人的面谈论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想要从俊文的口中问出真相，最好趁母亲不在场的时候；想要让平田知道儿子可能在学校遭受欺负，最好趁俊文不在场的时候。

如果让他们母子先回去，改天再打电话给平田，应该能够有机会和平田单独交谈。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先和俊文私底下谈过再说。问题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平田先行回避？君子想到这里，忽听见手机响起了铃声。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君子向平田道了歉，来到走廊上接起电话。来电者原来是榊。

榊说他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截稿在即，却因为过于疲累而懒得动笔，所以打电话给一样被稿子追着跑的君子，想要聊聊天。这样的致电理由，实在是很符合榊的风格。

「我才没有被稿子追着跑，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君子嘴上虽这么嘀咕，心情却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榊问君子现在有没有时间聊天，君子回答「有人跑来我的办公室，说自己受到了诅咒」。

榊一听，霎时大感兴趣，兴奋地说道：

「这是什么有趣的状况？让我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但是实际谈过之后，我总觉得不像是受到诅咒。」

「能跟我说说细节吗？」

榊想也不想地问道。在榊的一句句快节奏的追问之下，君子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榊慢条斯理地呢喃了一句。

君子转头朝平田母子所在的房间瞥了一眼，对着电话另一头的榊问道：

「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先带到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也这么想，但是怕俊文不愿意。」

「管他愿不愿意，就算用拖的也得拖去。」

「你这么说也对。」

君子正寻思着该怎么劝平田带儿子前往就医的时候，榊接着又说道：

「不过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既然没有呕吐或头痛的症状，脑袋应该是没事才对。」

榊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又说：

「话说回来，有很多症状都是在发生车祸后过一阵子才冒出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车祸？」

君子歪着脑袋问道：

「你误会了，发生车祸的是父亲，不是儿子。」

「嗯？」

榊的声音带了三分纳闷，两人之间维持了短暂的沉默。

君子将手机移开耳边，拿到眼前愣愣地看着。怎么会出现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状况？难道是自己刚刚的叙述有什么问题吗？君子正想到这里，忽然听榊接着说道：

「父亲发生车祸，撞到的不就是他自己的儿子吗？」

◇

「什么？」君子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父亲不是经常警告儿子『绝对不能冲到马路上』吗？」

君子听着榊的解释，一面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办公室的门扉，脑海里浮现了如今应该依然坐在沙发上的那名少年的身影。

在少年的身旁，放着一个侧面皮带断裂的儿童书包。

君子霎时瞪大了双眼。

平田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君子的脑中回荡。

平田的丈夫在开车的时候，似乎撞到了某样东西……下车查看的时候，发现附近地上有一条看起来像小型狗项圈的细短皮带……平田的那句「车祸的加害者逃走还可以理解，受害者怎么可能会逃走」……遭扯破的护身符……俊文脚上的严重瘀青……以及榊所提出的那句父亲的警告……

「如果父亲撞到的就是儿子，儿子在被撞的当下，一定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吧……我没有遵守爸爸的告诫，胡乱冲到马路上，所以被车撞了。要是被爸爸知道的话，我一定会被骂！」

更糟糕的是坐在车上的人正是父亲。如果继续待在车祸现场，一定会被父亲发现。

──所以俊文逃走了。

在一般情况下，车祸受害者不可能自行逃逸。但如果受害者是加害者的儿子，基于一些背后的理由，当然有可能会出现例外的情况。

君子抬起头，紧紧闭上了双眼。

多半是车祸的冲击导致书包侧边的皮带断裂，原本挂在书包上的护身符也掉了。俊文当时立即逃离了现场，直到晚上才发现护身符不见了。因此俊文才在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出门，想要把护身符捡回来。但护身符不知是车祸时遭受撞击的关系，还是后来遭到路人踩踏，竟变得又脏又破……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吧。

母亲言之凿凿的各种诅咒及灵异现象，原来全来自于这件平凡无奇的小事。只因为俊文极力想要隐匿遭遇车祸的事实，才让整起事件增添了神秘色彩。

君子急忙道了谢之后挂断电话，回到平田母子所在的办公室内。

「啊，君子老师！」

平田激动地抬起头来，坐在旁边的俊文依然缩着身子低头不语。君子蹲跪在俊文的身旁，与俊文四目相交。

「爸爸没有发现他撞到的人是你？」

俊文登时吓儍了。

「你怎么会知道……」

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君子看在眼里，更加确信榊的推论是对的。

「咦？什么意思？」

平田看了看君子，又看了看俊文。

「俊文，你们在说什么……」

一想到俊文想尽办法要隐匿这件事，君子便不禁觉得加以揭穿实在有些残忍。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把俊文带到医院接受检查，至于他的心情，也只能暂时搁在一边了。

「我猜你丈夫撞到的人，应该就是俊文吧。」

「俊文，是真的吗？」

平田抓着俊文的两侧肩膀问道。

俊文害怕得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对不起，我只是……」

「为什么你没有立刻告诉妈妈！」

平田惊愕得脸色惨白。她抚摸着俊文的头，以颤抖的声音呢喃道，「救护车……」

「平田小姐，请你冷静点。」

君子伸出手掌制止平田，说道：

「带他到医院接受精密检查当然有必要，但如今距离车祸已过了两天，我想俊文的情况应该没有危急到必须叫救护车的地步。」

「啊……是……」

平田点了点头，视线却茫然地左右飘移着。

「这么说起来，他不是受了诅咒？」

她怔怔地说道。

「应该不是。」

君子如此回答，心里预期着平田应该还是会试图反驳。因为否定了诅咒，就等于否定平田有感受到诅咒的能力，这也等于否定平田是个特别的人。

没想到平田就只是低声呢喃着：

「啊啊，真是太好了，不是诅咒波及到俊文身上就好。」

她以颤抖的双臂抱紧儿子，流下了眼泪。那模样正宛如附身在体内的妖魔鬼怪都离开了。

「君子老师，我竟然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跑来找你，真是不好意思。」

平田一面擦拭眼泪，一面抬头仰望君子。

「……请别这么说。」君子低下了头，心情不禁也有些尴尬。事实上察觉俊文正是车祸受害者的人并不是自己，而且自己还一度怀疑平田犯了太过拘泥于诅咒的毛病。

平田对着君子深深一鞠躬说：

「君子老师，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知道要赶紧带这孩子去医院。」

君子只能又回了一句「请别这么说」。

◇

大约一个月后，君子又接到了榊的来电。

君子遇上的这件事情虽然不能算是灵异现象，但是过程相当精采有趣，榊想要拿来当作专栏的题材，因此打电话来征求君子的同意。

回想起来，平田确实曾说过「如果你想拿我的事当成写作题材，我也不会阻止」，但是到头来君子并没有介绍灵媒给她，因此那句话是否还具有效力，君子自己也不敢保证。就在君子犹豫不决的时候，榊又说：

「仔细想想，幻听的部分还是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向她问个清楚，能不能请你居中介绍？」

毕竟在这起事件里，榊可说是协助找出真相的幕后功臣，君子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好吧，那我先问她一声。」如此回答之后，君子从电话机的来电纪录里找出了平田的电话号码，一面思考着该怎么向平田解释，一面拨出了电话。

但是接电话的人不是平田，而是平田的丈夫。

「请问千惠美小姐在吗？」君子问道。

丈夫以压低的嗓音回答：

「内人上星期过世了。」

君子一听，彷佛脑袋遭人以硬物重重敲了一记。

「……过世了？」

「是的。」

君子忍不住想要脱口说出「不可能」这句话。

「请问……她是怎么过世的？」

明明知道询问死因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君子却无法保持沉默。

「火灾。」丈夫稍微迟疑了片刻后回答：

「我们在旅行时遇上火灾，我和儿子都顺利逃出来了……但内人……」

丈夫没有再说下去。

我遭到诅咒了……当初平田所说的这句话，在君子的耳畔回荡。不，只是偶然而已。君子摇摇头，如此告诉自己。平田确实连续遇上了很多劫难，但火灾本身并非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

即使如此，当初平田将俊文紧紧抱在怀里的景象重上心头，君子还是感觉到胸口一阵难过。不知道那个男孩子是否平安无事？

「请问俊文……」君子这句话问到一半，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君子原本只是想要确认俊文的状况，丈夫却似乎误以为君子想要和俊文说话。

「请稍等。」丈夫说完这句话，似乎放下了话筒。

过了一会，君子听见另一头传来一声「喂」，那是俊文的声音。

「啊，俊文！」

君子忍不住想要问出「你还好吗」这句话，但话到嘴边，又赶紧呑了回去。母亲都已经过世了，当然不可能还好。君子想要找一些更适当的措辞，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想了半晌，最后只问了一句，「对了，你去医院了吗？」此时距离俊文的母亲说要带他去医院，早已过了一个月。俊文应了一声「嗯」，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君子原本想要结束对话，没想到说出口的竟是完全不相关的另一件事。

「那时候，你不是说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听见声音吗……？」

这句话一出口，君子登时感到后悔。对于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实在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君子将话筒凑向嘴边，正想改口说一句「没什么」，但还没说出口，俊文已回答，「已经听不见了。」

「已经听不见了？」

「嗯，自从……妈妈死了之后。」

君子一听，心脏不禁缩了一下。

──他并不是为了配合母亲才撒谎。

「其实我冲到爸爸的车子前面，也是因为突然听见声音。」

回想起来，当初俊文声称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听见说话声时，君子曾问他「例如什么样的地方」，但他不肯回答，因此君子曾怀疑那也是为了隐瞒遭遇车祸而撒的谎。

想到这里，君子蓦然间又想起平田的描述。

当时丈夫一边发抖一边走下车子查看，周围一个路人也没有，所以找不到目击者可以询问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从这段话可以确认当时车祸现场一个人也没有。

──这么说来，难道俊文真的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听见说话声？

君子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升。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是个老奶奶在大笑……听起来很奇怪。」

俊文以紧张的口吻说道。

「为什么说很奇怪？」

「因为……」

俊文想了一下，又说了一次「因为」，才回答了问题。

「听起来像是站在我的耳边大声骂我。」

「明明是在大笑……听起来却像是在大声骂你？」

「嗯。」

──啊啊，真是太好了，不是诅咒波及到俊文身上就好。

平田打从心底松一口气的声音在君子的耳内深处回荡。

难道自己铸下了大错？当初是不是应该对平田寄予更多的信任？

当君子回过神来，电话早已挂断了。

即使到了今天，君子依然对自己当初的处理方式感到深深后悔。

第一卷 第三篇 妄语

刊载于《小说新潮》二〇一七年八月号

❖

君子建议我如果想要搜集怪谈的题材，最好的方法就是向榊求助，但我暗自认为这个建议可能行不通。

因为榊这个人就算有什么好的题材，也会拿来用在他自己的作品上。

如果是像〈污点〉那样，打从一开始就是由我找上榊寻求协助的事件，他让我写这个题材或许还站得住脚。但榊毕竟自己也是位专业作家，若打从一开始就向他伸手要题材，未免太厚脸皮了些。

我认为较合理的作法，应该是以向编辑或朋友询问「是否遇过灵异现象」为主。至于榊那边，暂时只要问他能不能让我写〈委托驱邪的女人〉这篇作品，并且让他知道我接下来还打算再写几篇怪谈就行了。

但就在我向榊说明我如何得知〈委托驱邪的女人〉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时，他竟然说：

「我这边有个题材，一直没有机会写，你有没有兴趣？」

◆

大约九年前，当时三十二岁的塩谷崇史在崎玉县的郊区买了一栋房子。

从新家到位于东京都内的公司要花大约一小时。跟原本所住的出租公寓相比，上下班的时间变长了，但每个月必须支付的房贷费用与原本的房租差不多，家里的房间数量却多了两间，而且还不用额外再租停车场。

更重要的一点是，拥有一栋透天厝是崇史长年以来的梦想。不，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迟早必须达到的目标。住在山梨县的双亲经常劝崇史要买房子，尤其是父亲，总是把「拥有透天厝是独当一面的象征」这种话挂在嘴边，因而在崇史的心中产生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崇史打从一结婚，就开始找房子了，但是要找到符合条件的房子并不容易。除了必须在通勤方便的路线上之外，还要考虑预算的问题。除此之外，妻子还坚持主张房子必须位在距离车站徒步十分钟的范围之内。光是要符合这些条件，能选择的房子便已相当有限。此外还要再加上屋内隔间、土地面积、日照状况，以及距离超市远近等条件，符合要求的房子更是少之又少，几乎趋近于零。

住宅资讯网站的购屋顾问告诉崇史夫妻，以他们的预算势必得对房屋条件有所妥协，不想妥协的话就必须增加购屋预算。然而买房子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崇史夫妻实在不想妥协，至于增加预算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这么坚持下去毕竟不是办法。就在崇史夫妻开始考虑放宽条件的时期，购屋顾问忽然告诉两人，「有栋中古屋，或许两位会中意。」

那栋房子完全符合崇史夫妻的条件，几乎无可挑剔。崇史夫妻简直不敢相信，竟然能找到这么理想的房子。距离车站徒步只要四分钟，价格在预算之内，日照状况良好，而且崇史夫妻原本只要求要有三间房间，这栋房子竟然有四间房间。根据顾问人员的说法，这一带自从车站附近开了一间大型购物商城之后，吸引了不少年轻民众入居，因此市公所在养儿育女的辅助设施上规划得相当用心，未来生了孩子之后，也可以高枕无忧。不仅如此，虽然是中古屋，但才刚建好五年而已，外观几乎和新成屋没有什么不同。

崇史夫妻立刻前往看屋。虽然玄关门廊处的石阶等处有点泛黑，屋内的墙壁全都重新贴了壁纸，看起来就和新的房子没两样。何况崇史夫妻仔细一想，倒也不是非买全新的房子不可。两人只不过是觉得既然要买房子，最好能买新房子而已，这并不是一个绝对无法退让的必要条件。就算买的是新房子，一入住就变中古屋了。相较之下，其它的条件更显得重要得多。

「原本的屋主为什么要把房子卖掉？」

当崇史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内心已几乎决定要买下这栋房子了。

仲介似乎早已预期看屋者会问这个问题，想也不想地回答：

「听说是因为男主人的工作关系，必须搬到其它地方。」

「哇，真可怜。」妻子忍不住说道。

仲介深深点头，站在玄关门廊处仰望房子外观说：

「竟然要卖掉这么棒的房子，真是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隔壁栋的房子忽然有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妇人开门走了出来。

那名妇人朝着崇史等人打量了一会，说道：

「你们是新的邻居？」

「不是，我们只是来看看而已，还没有决定要买。」

崇史赶紧澄清。

女人将手掌轻抵在嘴边，说道：

「啊，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像你们这么可爱的年轻人，如果能来当我的邻居，我可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妇人以戏譃的口吻说完之后，发出了温柔的笑声。

──这邻居看起来人不错。

这是崇史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如果以后要在这里定居，邻居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不容忽略的观察重点。

妇人似乎看穿了崇史的心思，接着又说道：

「织田太太一定也会很欢迎你们当她的邻居。」

「织田太太？」

「她就住在那边那栋。」

妇人一面说，一面伸手指向崇史夫妻所参观的房子的右手边那栋房子。

「织田太太也是个看起来既可爱又高雅的人，听说她先生是国中老师……」

接着妇人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织田太太」的事，崇史的心里不禁感到有些苦恼。妇人所说的全都是赞美之词，可见得她不是个坏人，但要与一个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邻居往来，实在是件麻烦的事。

不过崇史转念又想，或许这也算是郊区独栋住宅社区的一种居住文化吧。自己只是在东京都内的出租公寓住了太多年，所以不习惯而已。回想起来，从前住在老家的时候，街坊邻居的往来确实相当频繁。

「啊，对了，你们等我一下……」

妇人突然走进自家的门内。数十秒之后，她又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盒西式糕饼。她以非常自然的动作，将糕饼递到崇史的妻子面前。

「这是别人给我的，但我和我老公吃不完，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拿回去吃吧。」

「咦？但是……」

妻子转头望向崇史，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妇人又转头面对崇史，将糕饼盒推到崇史的胸口，「请拿去吧，别客气。」

崇史也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说：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前来打扰，应该是我们要带伴手礼才对。」

说完这句话之后，崇史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古怪。今天自己夫妻只是来看房子而已，根本还没有决定要签约，这时就向邻居打招呼未免太操之过急了点。

但妇人还是继续将盒子推到崇史面前，脸上堆满笑容。

「请收下吧，就当作是帮我们吃。我们担心会放到坏掉，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既然是这样……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收下了。」

崇史尴尬地接过了纸盒。

「啊，太好了。」妇人将手掌放在胸口，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以后请多多指教。」

妇人一脸满足地以这句话作为结尾，一面鞠躬一面退回了自家的门内。

崇史夫妻不由得面面相觑。

「怎么办，拿了人家的东西。」

崇史举起盒子向妻子问道。妻子却转头问仲介：

「真的可以收下吗？」

「应该可以吧。邻居看起来很好相处，真是太好了。」

仲介点了点头，笑着说：

「很多人在搬家后，都会因为与邻居处不来而烦恼呢。尤其是新房子，如果是好几户同时入住的话，购屋当下根本不晓得隔壁会搬来什么样的人。相较之下，中古屋可以事先掌握精确的居住环境状况，这也算是购买中古屋的优点之一。」

仲介说得舌灿莲花，崇史一听，也不禁觉得颇有道理。他拿着糕饼盒，看着邻居家的玄关门口，内心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那名邻居妇人走出门外，原来不是为了外出？抑或，那妇人原本的目的其实是要外出，却在结束对话后误走回自己家里，接着就因为尴尬而不好意思再走出来了？

邻居家的门牌上，写着「前原清次郎、寿子、康司郎」这三个名字。崇史一看，先是愣了一下，心里产生了「怎么不是姓织田」这个疑问。下一秒，崇史才想起「织田」不是那妇人的姓氏，而是另一侧的邻居的姓氏。这也让崇史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妇人（从门牌来看，应该是寿子吧）将织田家彻底介绍了一遍，却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说。

不过这也称不上是什么怪事，毕竟自己夫妻也没有报上姓名。若要说古怪，只是来看房子却得知了隔壁邻居的男主人职业，还拿了另一头邻居的糕饼，这一点才真的有些古怪。

那天回家的路上，夫妻两人闲聊，都说有点被邻居的行为吓了一跳。

但毕竟房子本身的条件实在太好，以后恐怕不可能再找到这么符合需求的房子。夫妻两人在这个想法上达成了共识。更重要的一点，是当初夫妻两人原本都不奢望能够有四个房间，但实际看了这栋房子的格局之后，两人都大为心动。崇史和妻子都希望未来至少要生两个孩子，因此房间的数量可说是多多益善。

况且寿子的行为只是让两人有些错愕，并没有因此而心生不悦。这世界上糟糕的邻居多得数不清，相较之下寿子的行为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崇史夫妻决定买下这栋房子。

◇

搬进新家后不久，崇史就感觉买下这栋房子的决定相当正确。

在妻子怀孕之后，寿子可说是帮了非常大的忙。

事实上就连妻子怀孕一事，也是多亏了寿子才发现。由于妻子有生理不顺的毛病，就算有了身孕也没办法马上察觉。没想到有一天，寿子突然对妻子说：

「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原本妻子只以为是小腹有点发胖，正感到郁闷，一听到寿子这么说，才赶紧做了检查。一做之下，才知道自己真的怀孕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怀孕了？」妻子问寿子。

「我的直觉从以前就很准。」寿子笑着回答：

「如果你觉得恶心想吐或身体不舒服，尽管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煮个粥，或是作个简单的便当。」

「谢谢你。」

「啊，你心里还是觉得不好意思麻烦我，对吧？真的不用跟我客气，我当初生孩子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帮了我很多忙。遇上这种事，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

妻子把寿子的这番话告诉了崇史。崇史想到当初还觉得寿子是个麻烦人物，不禁感到有些歉疚。

崇史的老家在山梨县，妻子的老家在福冈县。就算生产前后可以回老家请父母帮忙照顾，但生产前的怀孕期间及生产后养育孩子的种种问题，崇史夫妻都必须在父母远在他乡的情况下独力克服。因此住家附近有个生过孩子的过来人能够求助，对夫妻来说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实际上寿子确实好几次送来菜肴，而且在得知妻子有流产之虞的时候，还帮忙开车载妻子去医院。后来妻子接受医生警告必须安静休养，寿子还来家里帮忙做家事。等到妻子的身体恢复健康，胎儿也进入稳定期，寿子开始拿一些自己孩子的旧衣服来给崇史夫妻。

寿子告诉崇史夫妻，那些都是如今已成年的长男小时候所穿过的衣服。但寿子所送的旧衣服里，还包含了一些贴身衣物，令崇史夫妻感到有些犹豫，不晓得该不该拿来用。除此之外，寿子还送了一个木制的不倒翁，但那不倒翁的底部似乎原本写著名字，只是被寿子以粗签字笔涂掉了。收到这样的礼物，崇史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妻子似乎很喜欢那个不倒翁的复古风格。

◇

没想到就在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

崇史一如往常加班晚归，却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客厅明明开着灯，却感觉异常阴暗。崇史原本还以为不小心把灯光调暗了，但以遥控器将室内灯开启至全亮，客厅的亮度还是没有改变。就在崇史认为只是自己多心的时候，隐约传来了妻子的叹气声。

崇史一听见那刻意夹带着不满情绪的叹气声，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心头已感到有些不耐烦。每次妻子只要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会故意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她从来不主动开口，只是营造出一股让人知道她在不开心的氛围，直到丈夫自己询问「怎么了」，她才肯说明原委。

站在崇史的立场来看，自己并不是妻子肚子里的蛔虫，她不主动说明，谁也不知道她在生什么闷气。但妻子总是不肯好好沟通，每次都要先上演一出这样的戏码。假设不满的情绪原本只有一，如果丈夫没有马上察觉，立刻就会上涨至三。要是丈夫不想主动问理由，故意对妻子的态度视而不见，不满的情绪更是会持续飙升。到头来，每次都是崇史认输投降，乖乖向妻子低头询问理由。这时妻子才会一脸不耐烦地「开示」她的不满原因。

──今天又怎么了？

崇史自己也忍不住想要叹息。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为什么不事先说几点会回来？你老是这样，我怎么能安心生产？一想到妻子过去说过的这些怨言，崇史便感觉一整天的工作辛劳彷佛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当然妻子是第一次怀孕，内心一定感到很不安，这点崇史不是不能理解。怀孕期间会因为荷尔蒙失调而导致情绪不稳定，这点崇史也曾听过。但是妻子那种纠缠不清的闹脾气方式，还是让崇史感觉既没道理又没意义。

「抱歉，今天回来晚了。」

崇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原本崇史以为只要自己这么说，妻子就会回一句「我气的不是这个」，接着说出自己心中的不满。

没想到妻子却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去了哪里？」

「什么？」

崇史一愣，错愕地抬起了头。妻子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令崇史感到一头雾水。自己才刚下班回来，当然是去了公司。难道妻子的意思是在责怪自己太晚回家？但自己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今天我本来以为能够早点下班，但开会开得太久了。」

「在哪里开会？」

「咦？当然是在公司啊。」

崇史皱起了眉头。妻子怎么会没来由地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出来。」

崇史这次忍不住真的叹了口气。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

「我好饿，吃完饭再……」

「你不是已经吃过饭了吗？」

妻子不等崇史说完，已抢着说道：

「为什么要说谎？明明已经吃过了，却假装没吃过，是不是因为心虚？」

「……你在说什么啊？」

崇史完全无法理解妻子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妻子却狠狠地瞪了崇史一眼，气呼呼地说：

「你别再装蒜了，寿子太太都已经告诉我了。她说今晚八点多的时候，她看见你跟一个女人开开心心地吃晚餐……她还说那搞不好是婚外情。」

「什么？」

婚外情这意料之外的字眼，让崇史的声音不由得微微颤抖。

「你在说什么啊？」

脑袋还来不及细想，嘴里已开始嘀咕。寿子太太？婚外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崇史猛眨眼睛。

这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指控。自从结婚之后，崇史从来没有过任何越轨的举动。当然中午有时候会和公司的女同事一起吃饭，但一来仅局限在中午休息时间，二来吃饭的地点都是公司附近的定食餐馆或平价的义大利餐厅，完全没有男女约会的氛围。

何况刚刚妻子问了一句「你去了哪里」，可见得寿子说得煞有其事的目击证词，是发生在今晚的事情。但至少以今晚来说，崇史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寿子看见的不是自己。因为自己今晚根本还没有吃晚餐，中午也只吃了站着吃的速食荞麦面。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一定是看错了。我真的是在加班。」

崇史自认为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声音却连自己也觉得有些沙哑。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心里有鬼，崇史暗叫不妙，赶紧又说道：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打电话到我公司问问，应该有人能帮我作证。」

妻子一听，视线变得更加冰冷了。

「我没有不相信，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妻子这酸溜溜的一句话，让崇史一时感到天旋地转。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自己明明说的是实话。自己明明是清白的。为什么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谎言？

「你不相信我？」

崇史彷佛是以腹部的力量挤出了声音。

「你宁愿相信住在隔壁的邻居？」

妻子听了这句话，眼神才开始飘忽不定。

「我本来也觉得是寿子太太想太多……但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刚刚说过了，我没有说谎，我今天是真的还没有吃晚餐。」

「但是寿子太太说那个人一定是你没错。听说有很多丈夫都是趁妻子怀孕的时候外遇……何况俗话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

妻子的口吻逐渐不再带有谴责的意味，崇史也感觉心头的怒火渐渐消褪。

说穿了，妻子只是对来自邻居的「流言蛮语」信以为真了而已。不，或许她只是半信半疑，因此无论如何想要问个明白。

没想到妻子竟然这么不相信自己。一股强烈的无奈感，甚至远超越了对随便造谣的邻居的怒气。

◇

隔天中午，公司内部小组的女同事恰巧和崇史同桌吃饭，崇史随口提到了昨晚发生的事。

「哇！简直像电影情节！」那女同事尖声大叫：

「你真的在外头有小三？」女同事将身体凑了过来，一头短发微微摇曳。

「真的没有。」崇史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开玩笑的啦！」女同事笑着轻拍崇史的手腕。但是崇史看得出来，就连这个女同事也没有完全相信自己，这让崇史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崇史的脑海中回荡着妻子所说的那句「无风不起浪」。若是立场对调，自己或许也会产生疑虑吧。既然有目击证人，代表事情一定不单纯。自己一定也会这么想吧。而且一旦心中产生了怀疑，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没有办法将疑#完全从心中抹除。正因为崇史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更加烦恼，不晓得该如何才能洗刷自己的冤屈。

「总而言之，我建议你和那个邻居好好谈一谈，先化解误会再说。」女同事见崇史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或许是心生同情，此时敛起了笑容说道。

「嗯，这么说也对。」崇史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如果置之不理，让谣言传开来，事情可是会更加麻烦。在这个时候与寿子太太沟通，恐怕难以保持心平气和，可是双方接下来还要当很久的邻居，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想和对方闹翻。崇史愈想愈是心情郁闷，但毕竟误会还是愈早解开愈好。

这一天，崇史提早离开公司，回到住家附近，打算先向邻居澄清误会，最后再以「今后也请你多关照我太太」这句话作为结尾。崇史一边这么盘算着，一边按下了邻居家的门铃。

「……啊。」寿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也有一点紧张。

崇史听见寿子关掉对讲机并且走向门口的声音，内心思索着该怎么切入话题。从寿子的声音听来，她应该也有心理准备，或许可以直接说出来意。不一会，大门开启，寿子走了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

「啊，崇史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稀客。」

明明刚刚在对讲机里已知道来访者是崇史，她却再次装出了惊讶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在晚餐时间前来打扰。」

崇史轻轻低头鞠躬，舔了舔嘴唇。

「有件事想要和你谈一谈……是这样的，我昨晚听妻子说了一桩怪事。」

崇史顿了一下，接着说：

「该怎么说呢……就是妻子怀疑我在外头偷腥，而且我一问之下，竟然是寿子太太你跟她说的……但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我也不晓得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解……」

崇史谨慎小心地控制自己的用字遣词及口气，不让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对方。但是在说到「真的没有做」及「误解」时，崇史刻意加重了语气。

没想到寿子竟然眯起了眼睛，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

「误解？」

「是啊，我想你一定是看错人了。你好像跟她说，我昨天晚上八点的时候，和一个女人一起吃晚餐，但我那时候还在公司里加班。」

崇史刻意放慢了速度，想要说服霁子相信自己的话。

「而且下班之后，我一离开公司，马上就回家了……」

「但我是真的看到了。」

寿子以严厉的口吻打断了崇史的话。

「昨天晚上八点，我看见你和一个年轻女人开开心心地走进餐厅里。而且我还确认了时间，那时候确实是八点没错。如果只是单纯吃个饭，我也不会多想什么。但是我把这件事告诉由美，她却说你那时候应该在工作，而且预定要回家吃晚饭。」

寿子亲昵地呼唤妻子的名字，恶狠狠地瞪了崇史一眼。

「你在外头和女人吃饭，却对老婆撒了谎，这不是有鬼吗？」

「等等，你听我说！」

崇史慌忙解释：

「那个人绝对不是我。昨天晚上八点的时候，我真的还在公司里。」

「我绝对没有看错。一开始我也认为你不会做这种事，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寿子愈说愈不满，口气也愈来愈重。

「你那时候穿着西装，那女人的发型是俏丽的妹妹头，身上穿的是茶褐色的针织套装及米黄色的喇叭裙，手提包则是鲑红色……就是那种略带一点黄色的粉红色。」

寿子如数家珍般地说得钜细靡遗。她的视线凝视着左上方，彷佛在挖掘着记忆中的景象。

「对了，那女人还轻拍你的手腕，看起来跟你很亲密的样子，我原本还以为是由美剪了头发，想要过去和你们打声招呼。没想到绕到正面一瞧，才发现是不认识的女人，我吓了一跳，赶紧再一次确认你的长相。这次可不是从背面，是从正面确认那个人就是你。事实就摆在眼前，难道你还想死鸭子嘴硬？」

「什么死鸭子嘴硬……」

崇史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崇史感觉到一滴冷汗沿着背脊滑落。

寿子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因为自己当时根本还没有离开公司，那个男人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问题是要如何向寿子说明？

寿子将每个细节描述得异常详细，可见得她只是说出了她认为自己亲眼见到的景象而已。换句话说，寿子并没有撒谎。她深信自己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崇史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怪不得妻子会相信寿子的话。

「但是……你真的是认错人了。我昨天晚上九点多才离开公司……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找同事来作证。」

崇史无奈地说道。如果真的要找证人，虽然会很丢脸，但今天中午和自己闲聊过的那个女同事应该会愿意帮忙吧。

没想到寿子却说：

「你要怎么证明那个同事没有说谎？」

寿子目不转睛地瞪着崇史。

「你要找到一个愿意帮你骗人的同事应该不难吧？」

「那我问你，你说我瞒着妻子和女人见面，你有证据吗？」

「你终于承认了？」

寿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了。

「什么？」崇史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承认，我只是想强调如果你要我拿出证据，那你自己也要拿出证据……」

「你有理由说谎，我可没有理由说谎。」

「我也没有理由说谎，我是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

崇史不断重复这一句话，感觉眼前一片灰暗。要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本来就是难上加难。就好像没有人亲眼看过恶魔，但要证明恶魔不存在，却也没有人能做到。

──早知道就别买这栋房子了。

脑袋里蓦然浮现这样的想法，一股苦涩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打从结婚之前，崇史就拼命存钱，经过多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存到了头期款。而且不知道看了多少间房子，才终于决定买下这一间。没想到邻居却是这样的人，以后还得跟这种人继续比邻而居，那是多么痛苦的事。

问题是要搬家没那么容易。一来这房子没卖出去，就没钱买新的房子。二来当初花了不知多少时间心血才找到这间房子，一想到得从头找起，一股虚脱感便涌上心头。更何况如果真的要卖掉这栋才刚买没多久的新家，要怎么向父母及亲友解释？

崇史以指尖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毫不客气地说道：

「总而言之，你说的那些都是空穴来风的事情。请你以后别在我妻子面前造谣生事，她现在正是必须好好安静休养的时期。」

最后这一句话，终于让寿子默然无语。

崇史吁了口长气，接着说道：

「谢谢你平常对我们的照顾，刚刚我也有点反应过大，在此向你说声抱歉。以后希望我们还是能当好邻居。」

崇史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后，低头鞠了个躬。

「嗯……」寿子也如此低声回应。

崇史趁着寿子尚未继续开口说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家。

◇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这个疑惑依然残留在崇史的心中。

难道她只是突然遇上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抑或……是所谓的分身（doppelganger）？崇史回想起从前曾在书上读到过的这个奇妙字眼，不由得露出苦笑。

自己能够有余力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也是因为虽然嫌疑还没有洗清，但至少事情已经落幕了。

然而这件事情并非到此结束。

三天后的星期六早上八点，寿子忽然来到了崇史夫妻的家门口。

虽然崇史及妻子当时都已起床，但是在未事先告知的情况下，在这个时间造访他人的家，实在是一件相当失礼的行为。崇史与妻子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妻子走向大门。但是崇史赶上去将妻子挡住，自行走过去开了门。

「早安……」

「我真的看见了！」

寿子无视崇史的问安，劈头便喊出这句话。

「这次我绝对没有看错！就在昨天晚上！我把你的脸看得一清二楚！没错，这里有颗痣！那个人真的就是你！」

寿子来势汹汹地指着崇史眼睛下方的痣。那颗痣的位置，就是俗称的爱哭痣，崇史常因为脸上有这颗痣而感到自卑，如今被人当面指着，内心当然相当不舒服。

「你到底想干什么？」

崇史一边将头扭向一旁，一边拨开寿子的手。明明没有使用太大的力气，寿子却发出宛如少女一般的尖叫声，脚下踉踉跄跄，差一点摔倒在地。崇史见了如此做作又夸张的模样，不由得怒上心头。就在这时，妻子从客厅走了出来，喊了一声「寿子太太」。

「啊，由美！」

寿子瞬间抬起头来，扑到妻子的身边，对她说道：

「我跟你说，我是真的看见了！他和那个女人约在外头见面！」

「你够了没有！」

崇史忍不住大声怒斥。妻子吓得缩起了身子，寿子皱起眉头骂道：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到底搞错了什么，但你说的全都是无稽之谈。你这个人是不是脑筋有问题？」

「阿崇，你冷静点……」

「拿出证据来啊！」

崇史再也按捺不住，毫不理会拉着自己手腕的妻子，朝着寿子破口大骂。

「既然你又来旧事重提，一定掌握了证据吧？快拿出来看看啊！」

崇史一边大骂，一边感觉自己简直像是电视连续剧里的坏蛋角色，一股自我厌恶的心情油然而生。

「证据……」

寿子低下了头，呑呑吐吐地说道：

「原本是有的……我本来想要用手机拍下照片，但不晓得为什么，怎么拍就是拍不好……」

寿子一时显得有些慌乱，崇史轻哼了一声。

「看吧！她果然是在说谎！」

崇史转头面对妻子，扬起了嘴角。

「一开始只是看错了，但她丢不起这个脸，又跑来撒这种瞒天大谎。」

「不！我绝对没有看错……」

「那就是打从一开始就撒谎了？」

崇史以讥讽的口气说道。他内心深处很清楚自己不应该说这种话。以后如果还想和平相处，就不能让关系彻底决裂，虽然理性如此告诉自己，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如今崇史满脑子只想给这个可恶的女人一点教训。

「我早就察觉不对劲了。你说你从正面确认了我的长相，那我怎么会没看见你？这不是说不通吗？」

「我有什么理由要说谎？」

「这我怎么知道，搞不好你只是想找由美麻烦。」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应该会被找麻烦的人？」

妻子扬起眉毛质问崇史。崇史强忍下了想要回嘴的冲动。到底是怎么搞的？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她可能是在迁怒。例如她可能和丈夫处得不好，因此忌妒我们是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妻。」

「这算什么幸福？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妻子披头散发地大喊。

崇史顿时哑口无言。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我们夫妻变得不幸，是因为那个女人在她耳边胡言乱语的关系。在尚未发生那些事情之前，我们明明过着幸福的日子。如今她却以现在的不幸当作否定过去的理由，这根本是本末倒置的想法。

霎时间，崇史感觉到自己对妻子的爱情瞬间降温。原本绷紧的脸颊肌肉开始放松，急着想要辩解的心情如今也变得荒唐可笑。

原来她是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念头在崇史的心中盘旋。

只因为听了邻居几句挑拨离间的话，就怀疑自己的丈夫，以莫名其妙的言论与丈夫作对，想法毫无先后顺序的逻辑可言。难道自己要与这样的女人共渡一生？崇史一方面感觉心头凉了半截，另一方面却又厌恶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不行……崇史努力将这些负面的想法抛诸脑后~要是继续想下去，自己真的会开始讨厌妻子。一旦产生厌恶之情，与她相处就会变成一种折磨，但是两人的孩子才刚要出生啊！

──没错，绝对不能那么想！妻子只是因为怀孕的关系，情绪变得不稳定而已。崇史不断以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等孩子出生之后，一切都会好转的。自己所背负的莫须有罪名，一定也会从此消失吧。

「由美！由美！」

妻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隔壁的妇人搂着她，不断温言安慰。

崇史看在眼里，怒气再度涌上心头，只好将头别向一旁。

到头来，崇史只能选择暗自忍耐。

或者应该说，崇史不晓得除此之外自己还能怎么做。

自己唯一能尽的努力，就只有每天尽量早点回家，别再引起妻子无谓的怀疑。

每次加班的时候，崇史一想到妻子这时可能又会怀疑自己在外头偷腥，便感到愤愤不平。自己为了妻子及即将出生的孩子拼命工作赚钱，不仅没有得到感谢，反而遭到怀疑，这令人情何以堪？

更令人火大的是就算提早回家，也会遭到妻子讥讽「原来你也能这么早下班」。然而如果对妻子动怒，到时候她又会哭哭啼啼，反而更难收拾。到头来，崇史只能选择默默吃完晚餐，早早洗澡上床睡觉。可是就连这么忍气呑声，也会遭妻子抱怨「不肯听她说话」。

待在家里只能以如坐针酕来形容，回家的时间也变得愈来愈晚。妻子面对晚归的丈夫，虽然不再过问，但明显流露出怀疑的态度。崇史不禁感慨，既然要过这种生活，不如干脆真的外遇算了。

无法接受妻子的怀疑是因为那并非事实，对妻子的态度感到愤怒是因为自己问心无愧。既然如此，干脆真的搞个婚外情，或许自己反而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妻子。

对妻子来说，应该也比每天家里乌烟瘴气好得多。

干脆找一天邀公司的女同事一起喝酒好了……崇史的心里有过这样的冲动。但是崇史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不甘心被妻子说一句「你果然外遇了」。

此时如果自己真的出轨，当初坚称自己没有出轨的那些话全都会变成谎言。

崇史无论如何都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只能抱着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然而这样的日子，忽然在某一天宣告结束。

因为妻子流产了。

◇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落到这个下场？崇史感到百思不解。

但是一股强烈的自责旋即涌上心头。

为什么自己没有多花一点时间陪伴妻子？遭怀疑外遇虽然是件很令人愤怒的事，但这也不能全怪妻子。毕竟她是在怀孕期间听见了丈夫有婚外情的谣言，何况那谣言还描述得煞有其事，令她想要不信也难。

一方面想要信任丈夫，另一方面却又无法彻底甩掉疑虑……只要站在妻子的立场，不难想像她心中的这股矛盾。如果立场对调，有人告诉自己「你的妻子在你上班期间和男人幽会」，明知道妻子不可能做这种事，心里多少还是会产生疙瘩。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没有努力排除妻子的不安，每天只会表现出自己的焦躁与不耐烦？

崇史心中对妻子的怒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附身在身上的妖魔鬼怪突然离开了。

「对不起，我当初应该更努力让你感到安心。」

崇史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妻子，妻子也像变了一个人，不断向崇史道歉。

「冷静想一想，你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我的事？你每天为这个家辛苦工作……为什么我却没有相信你？」

「这不能怪你。任何人听见那种话，都会无法释怀吧。」

「但我如果能够更加表现出气量……」

「由美，这不是你的错。」

崇史紧紧抱住声泪俱下的妻子，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原本应该会出生的孩子，就这么走了。

由于性别已确认是女孩子，妻子等不及孩子出生，就为她买了可爱的粉红色婴儿服。如今那衣服也派不上用场了。

由于妻子原本已进入稳定期，崇史早已向上司报告了妻子怀孕的消息。如今妻子意外流产，崇史只好老实向上司报告这件事，并且请上司准许自己放几天假。

「别担心公司的事，好好安慰你太太吧。」上司以温和的语气对崇史说道。

崇史与妻子一起为未出生的孩子举办了小小的丧礼，接下来的三天，崇史一直陪伴在妻子的身边照顾她。妻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哭泣，几乎快要流光体内的所有水分。崇史只是默默搂着妻子的肩膀，有时妻子因为疲累而睡着了，崇史还会偷偷上网浏览流产经验的分享网站，研究该以什么话来安慰妻子。

但崇史总不能永远不去公司。

从流产算起的第四天，崇史带着挂念妻子的心情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崇史到处向请假期间协助处理自己分内工作的上司及组内同事道谢，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手边较紧急的工作。从早忙到晚，连午餐也没吃，虽然工作看起来还是堆积如山，崇史还是一下班就立刻赶回家，并没有加班。

崇史在车站前的超市买了晚餐及隔天白天妻子的食物，小跑步回到自家。打开大门的瞬间……崇史察觉门口放着一双陌生的白色凉鞋。

──不会吧……

重点在于那不是一般的鞋子，而是凉鞋。这代表家里有访客，而且是来自住家附近的访客。那个人的脸浮上心头，崇史感觉彷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崇史脱下鞋子，大跨步穿过走廊，打开客厅的门。果然不出所料，寿子就坐在沙发上。

寿子明知道崇史回来了，却没有转头对他瞧一眼，只是不停轻抚妻子的手，嘴里不停说着：

「没事的、没事的……」

崇史听见那宛如安慰幼小孩童的声音，眼前霎时一片血红。

──这家伙以为是谁的错，自己夫妻才落得这个下场？

「……你……」

不管怎么想，这莫名其妙的邻居都是罪魁祸首。如果她没有造谣生事，自己夫妻现在一定还过着恩爱的生活……而且也不会失去孩子。

眼前的视野一片蒙眬。靥然间，崇史看见了搁在客厅角落的那个不倒翁。唯独那不倒翁的景象维持了短暂的清晰，但下一瞬间同样变得模模糊糊。

「你竟然还有脸来我家……」

「哇啊！」

突然间，寿子发出尖叫。她以近乎滑稽的夸张动作往后退缩，同时拉扯妻子的手腕。

「由美……快逃！快逃！」

「……你在说什么啊？」

崇史摸不着头绪，朝着妻子走近了两步。

「哇啊！」寿子再度以颤抖的声音大叫。

崇史惊愕地停下脚步，寿子几乎在同一瞬间紧紧抱住了妻子，以尖锐的声音喊道：

「你……你杀了那个女人！」

「什么？」

崇史不自觉地将脖子往前伸。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疯了吗？」

「别装儍了！我亲眼看见了！你面目狰狞地把那个女人推出去，女人的头上喷出鲜血……你还以颤抖的声音对女人说……『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没有死』……我猜你一定是因为偷腥被揭穿，想跟那个女人分手，那个女人不同意，所以你杀掉了她这个烫手山芋……啊啊！不对！这女人不是当初那个女人……原来你在外头不止一个女人。由美，你千万别被他骗了！他是个杀人凶手！」

寿子说得口沫横飞，崇史强忍下想要后退闪避的冲动。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说我杀了人，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崇史试图从寿子的话中找出能够反驳的破绽。

没想到寿子竟然大喊：

「就是现在！」

崇史听了这句胡言乱语，已不想再作出任何回应。转头一看，妻子也正看着寿子，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惧意。

总而言之，得想办法让这个女人离开妻子的身边才行。崇史将视线从妻子的脸孔往下移，蓦然看见妻子的双手拿着一张比手掌稍微大一点的符纸。崇史眯起了眼睛。过去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像那样的符纸，上头所写的文字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是什么？」

「啊，寿子太太说要我拿着……」

妻子有些不知所措，低头想要将符纸放在地上。

「不能放下来！」

寿子突然对着妻子怒吼。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个符能够保护你的安全，绝对不能怀疑，一定要打从心底相信才行。我从小也因为直觉太敏锐的关系，吃了很多苦，自从受了新藤大师的开导之后，我才能够过轻松自在的日子。由美，你如果遇上什么忧愁或烦恼，就向新藤大师祈祷，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的。」

新藤大师……这陌生的字眼，令崇史的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抖动。

强烈的惊愕，让崇史感觉到一股凉意自脚底往上窜升。

──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一次又一次说出虚假的目击证词，导致自己夫妻的关系几乎决裂，妻子甚至还为此流产……崇史看着她塞到妻子手里的古怪符纸，脑中浮现了一个可能性。

据说有些新兴宗教会故意害他人变得不幸，借此引诱对方入教。

崇史想到这里，猛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头望向客厅的角落。

那个红色不倒翁的底部不是本来写着一些字迹，后来被涂掉了吗？

崇史的手指不由得微微颤抖。理智在警告自己别再思考下去，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继续转动。隐藏在那底下的字迹……会不会是一种诅咒？

不，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不幸的原因到底是不是诅咒，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认，而且那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正试图从自己的家庭不幸中获得好处。

他人的不幸，对这个女人来说是最开心的事，因为这代表有了可趁之机。

寿子的手上，竟也拿着另一张符纸。崇史踏进客厅，将寿子拉离妻子的身边。

「啊！」

寿子大声尖叫，手上的符纸跌落在地，接着豸子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符纸上头。

「啊啊！看你干的好事！」

寿子发出悲痛的叫声，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开，拾起地上的符纸。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上头的皱纹推平，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啊啊……怎么办才好，变成这样了……啊啊……」

「快拿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屋子。」

崇史自背后将寿子架住，将她朝着玄关大门的方向拖行。寿子不断发出「啊啊」的叫唤声，同时两手不停挣扎。崇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她拉到门外，捡起玄关地上的白色凉鞋，举到她的眼前。

接着崇史转过身，同时放开了手。背后传来凉鞋跌落地面的声音，崇史充耳不闻，举步走进门内。

「啊啊啊啊啊！」

爵子突然以猛烈的气势直扑而来。

圆睁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流着唾沫，凄厉的声音接近哀号，朝着崇史伸出双掌。

目睹这一幕的瞬间，崇史的脑袋一片空白。

手掌好像碰到了不知什么东西，耳中听见低沉的吼叫声，喉咙感受到莫名的刺痛。

寿子那宛如狂暴野狗般扭曲的脸孔竟然逐渐远离自己。崇史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糟糕」，第二个念头则是「好可怕」。

寿子的身体向后翻转，脑袋狠狠撞在玄关门廊处的石阶上。就在这一瞬间，崇史才惊觉自己将她推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崇史竟完全听不见那当下的一切声响。

◆

在一场名为「杀人犯遇上的灵异现象」的杂志企划活动里，身为受邀作家的榊从崇史的口中听到了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这标题取得有点耸动，简单来说就是以犯过杀人罪的人为采访对象，询问他们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灵异现象。

据说当初是因为刚好有两名杂志读者同时投稿到编辑部，声称有曾经因犯了杀人罪而服过刑的朋友撞见鬼魂。编辑灵机一动，决定为此安排一个独立的企划案。编辑原本的想法，是想要采用连载模式，而且未来还打算针对此企划出版单行本。然而实际开始募集之后，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当初那两名读者，编辑都成功请他们转介绍撞鬼的朋友，并且进行了采访。但是除此之外，却很难再找到采访对象。别的不说，光是要找到犯了谋杀罪或伤害致死罪而服过刑的更生人，且对方还愿意接受采访，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些人之中，曾经遭遇过灵异现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且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几个实例，作为怪谈的题材实在都不太优秀。例如有个男人说他每个晚上都会梦见被害人站在枕边，最后受不了而自首；有个女人说她在配合警方进行犯案现场勘查时看见了被害人的鬼魂，吓得惊声尖叫；还有人说他在犯案后就出现了严重的头痛症状，吃药也无法好转，却在遭到逮捕后就自然痊愈了……全都是些了无新意的情节，实际采访前就已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当然这些故事都是当事人的亲身经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时确实令人心惊胆跳，但是一写成文章，全都变成了陈腔滥调的老掉牙故事。除此之外，更有一些灵异现象很可能只是当事人因「心虚」而造成的错觉。最后编辑只好放弃集结成书的念头，改采用单期的特辑形式。

崇史所提供的这个亲身经历，当初榊花了非常长的时间进行采访，将所有细节问得一清二楚，而且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录音带的内容全部写成文字。最后却因为编辑认为这样的内容并不符合企划的主题，因此没有收录在特辑之中。

在这则故事里，虽然出现了「诅咒」关键性的字眼，但是大多数的人读完之后应该都会认为流产的原因是心理压力而不是诅咒。而且故事的重点，也不是灵异现象，而是男人在遭到谣言攻击时的心理变化。

然而这个故事并非到此就结束了。

在刊载这个特辑的杂志发行后没多久，榊曾为了调查另外一个题材，而前往检察厅调阅了诉讼纪录。当时榊偶然想起崇史的案子，因此决定顺便把崇史的诉讼纪录也调出来看看。崇史因犯了伤害致死罪而遭判刑四年六个月，这点榊原本就已经知道了。榊想要确认的是从审判到定谳的过程。

回想当时崇史在接受采访时的口气，崇史似乎认为自己推开寿子属于正当防卫。但被害人是中年妇女，加害者是壮年男子，两人在体格及体能上都有着极大的差异。而且受害者只是朝加害者扑了过来，手上并没有携带武器，这样的情况想必无法符合正当防卫的要件。然而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榊很好奇法官对崇史的主张有着什么样的见解。

读了一会，榊看见了一句「无法证实被告曾对妻子有不忠的行为」，接着不久之后，又读到了一段「被告主张被害人基于传教目的而诅咒自己的家庭，甚至以虚伪的目击证词蒙骗妻子，企图挑拨夫妻之间的关系」。然而继续读下去，法官却认为这只是被告的片面之词，并没有采信。主要的原因，在于寿子信奉的对象是单一的灵修人士，而非奖励传教的宗教团体。而且住在附近的其他邻居，也证实寿子不曾向他们传教。

此外，倘若寿子真的如同崇史主张，是基于传教目的而企图制造可趁之机，照理来说寿子不会在死亡的前一刻说出「我亲眼看见崇史杀了人」这种话。因为当时崇史的妻子已陷入身心俱疲的状态，寿子应该已达成了其目的才对。

但是另一名姓织田的邻居也出庭作证，指出寿子常常对她说一些子虚乌有的话，可见得被害人很可能确实有说谎的癖好。

因此法官对于辩护方主张「加害人因被害人的屡次造谣而蒙受极大的精神压力」的部分，某种程度上加以采纳，所以检方的求刑虽然是六年，但最后是以四年六个月定识。

榊读完了诉讼纪录，大致理解了审判的过程。就在榊打算阖上诉讼纪录簿的前一秒，纪录中的一段话蓦然吸引了榊的目光。

「被告整整三十分钟没有为被害人叫救护车，嘴里只喊着『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没有死』──」

榊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股奇妙的感觉在胸口扩散。

自己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是当初采访崇史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及失手杀害寿子之后的情况。既然如此，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见了这句话……？

下一瞬间，榊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亲眼看见了！你面目狰狞地把那个女人推出去，女人的头上喷出鲜血……你还以颤抖的声音对女人说……『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没有死』……」

那不正是被害人寿子在意外死亡的不久前，曾经说过的话吗？

这太荒唐了，不可能有这种蠢事……榊如此告诉自己。因为以时间的先后顺序来看，这完全不合道理。

但在同一时间，榊的脑海里浮现了寿子曾说过的几句话。

「你们是新的邻居？」

寿子在崇史夫妻前往看房子的时候，就过来打了招呼。崇史告诉她「我们只是来看看而已，还没有决定要买」，但她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以后请多多指教」。

此外，在崇史的妻子还没有察觉自己怀孕的时候，寿子就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而且接着她还强调「我的直觉从以前就很准」。

另外还有一点，寿子在形容与崇史幽会的女人时，曾提过她的发型是「俏丽的妹妹头」。到了寿子向妻子打小报告的隔天，中午与崇史一同用餐的女同事，头上的发型是「短发」。

「……预知能力。」

榊不禁低声呢喃。

因工作的关系，榊到目前为止遇上过好几个自称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榊自己也难以判断那些人的「预知能力」是真正的预知能力，还是随口瞎猜。抑或，其实是使用了某种障眼法的骗术。但那些人有一个奇妙的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所「看见」的是「未来的景象」。

假如看见的是鬼魂、妖怪之类「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目击者当然能够判断那个东西不应该出现于一般人所熟悉的世界。但所谓的「未来的景象」，当然是有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景象。既然如此，那些人为何能够辨别「预知」与「现实」的差异？

当然，只要目击者在过一阵子之后又看见相同的景象，就能确定当初第一次看见的是「预知的景象」。但是这只能在事后确认而已。为什么那些人能够在事情真正发生前就说出「预言」，而非只是放「马后炮」？想到这里，榊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有个灵修人士曾经告诉榊「我能够清楚地看见鬼魂」。在一般人的观念里，鬼魂往往呈现半透明，或是没有脚。但是根据该强修人士的描述，鬼魂的模样其实和活人并没有两样，很难加以区别。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难以理解别人为什么无法看见那些鬼魂，因而惹出了不少麻烦。

──或许寿子的状况也是这样。

当初崇史要求寿子拿出证据的时候，寿子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原本是有的……我本来想要用手机拍下照片，但不晓得为什么，怎么拍就是拍不好……」

她没有办法顺利拍下照片，或许正是因为她不知道她所看见的是未来的景象。因此她才会说出那些「谎言」，并且对自己所看见的景象深信不疑。

榊从纸面上移开双手，诉讼纪录簿自行阖上了，但是榊依然愣愣地站着不动。激动的情绪，让他久久不能自已。

第一卷 第四篇 为什么不来救我

刊载于《小说新潮》二〇一八年一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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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发生在任职于美甲沙龙的智世身上的故事。

大约一年前，智世结了婚，搬进丈夫和典的老家，与婆婆静子住在一起。

与婆婆同住有很多理由，一来老家有现成的空房间可以住，二来距离老家最近的车站是饭田桥站，要前往智世工作的新宿相当方便，三来公公已经过世，婆婆静子的脚又行动不便，让她过独居生活实在太可怜了。

朋友听到智世突然得和婆婆同住，都对智世寄予同情，但是静子在变得不良于行之前一直从事和服装扮师的工作，因此并不反对智世在婚后继续工作；对儿子及媳妇的个人隐私也相当尊重，所以智世本人对于与婆婆同住并没有太大的不安或不满。

实际一起生活之后，婆媳之间也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口角摩擦。智世甚至觉得静子比自己的亲生母亲还要和自己合得来，假日经常向静子请教厨艺，而且两人会互相把自己喜欢的书借给对方看。

唯一的困扰，是智世在嫁进夫家后，晚上开始会作奇怪的噩梦。

在那梦境里，智世一开始会感觉自己正仰躺睡在被铺里。自胸部以下盖着一条没有花纹的纯白棉被，那棉被虽然很薄，却是异常沉重，智世感觉身体受到了轻微的压迫。

接着智世闻到一股焦臭味。坐起上半身的瞬间，一股热风迎面扑来。智世吓得忘了呼吸，喉咙感觉到一阵刺痛。眼前是一大片火海，智世的脑海里浮现了「火灾」两字。

迟疑了半晌之后，智世才想到要逃命，赶紧爬出被铺。快逃、快逃……智世朝着另一侧没有火焰的方向胡乱奔逃，却找不到出口。不知道为什么，纸拉门文风不动，怎么拉也拉不开。两扇门扉的密合处贴着一张符纸，彷佛将门封印住了。智世吃了一惊，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墙壁及天花板上也贴了好几张符纸。智世心中一慌，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连哪个方向是火海也搞不清楚了。眼球突然感到剧痛，彷佛遭细针贯穿一般，眼泪流个不停。咳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无法停止咳嗽，愈是想要呼吸，愈是感到呼吸困难。

智世不禁停下了脚步。转头一看，连自己来自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智世又惊又怕，奋力举起双手乱挥，但手指只是不断拨弄着空气，什么也触摸不到。怎么办？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发生火灾？就在智世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瞬间，内心蓦然惊觉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些问题。

──啊，我在作梦。

虽然想通了这一点，但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比较轻松，反而更加陷入慌乱。因为智世很清楚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自己从这个梦境中醒来。

这样下去会被烧死，得快点醒来才行……智世焦急地眨动双眼，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但不管怎么做，不管对自己说几次「我在作梦」，都无法结束这场噩梦。

半晌之后，智世开始失去自信。自己真的是在作梦吗？明知道这是梦境，却无法醒来，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在作梦，怎么会这么疼痛、这么难受？到底什么是梦？为什么自己能断定自己在作梦？有没有可能自己过去认定的现实，其实才是梦境……？

每次作这个梦，智世最后一定会活生生被大火烧死。

明明只是一场梦，而且自己也知道只是一场梦，皮肤烧焦的痛楚及窒息感却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自己或许再也无法醒来了。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如果真的死了，或许就不用再忍受这种痛苦的滋味。智世在混乱的意识中拼命呼救，即使已经无法呼吸也无法说话，内心还是不断呐喊着。救我……救我……谁快来救我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没有任何人前来拯救智世。智世再也走不动了，却还是拼命想要逃走。整个人趴倒在地，却还是伸出右臂想要往前爬行。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一大团灼热的物体压在智世的背上。智世发出了无声无息的惨叫，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好痛、好烫、好可怕……满脑子只剩下这些感受，意识逐渐远离，接着智世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寝室天花板，智世依然有好一会无法移动身体。身上全是汗水，呼吸粗重且微微颤抖。智世拼命举起沉重又僵硬的双臂，确认自己的手指完好如初，才终于体认到自己已经清醒了。

使尽力气让不听使唤的身体离开床面，按着疲软无力又不停颤动的膝盖，才能缓缓站起来。接着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进入厨房，一口气喝干一杯冰凉的麦茶，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下一秒，全身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像这样的情况，每个月大约会发生两次。

明明是作梦，醒来之后却依然记得清清楚楚，而且确信自己并不是第一次作这样的梦。而且如果仔细回想，会发现自己每次都是在相同的时机察觉自己正在作梦，每次都会拼命呼救，在浓烟中胡乱奔走，最后动弹不得，遭重物压在背上而惨死。

为了避免在梦境中落得相同的下场，智世也曾试着在察觉自己正在作梦后，将行动从胡乱走动改成静静待在原地等待救助。但是不管怎么改变做法，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刚开始作这个梦的时候，智世没有把这个梦境的内容告诉任何人。一来描述起来实在太可怕，二来害怕说明的过程会让记忆更加深刻。

但是到头来就算从来不提，记忆也不曾消褪。总是不时浮上心头，带来忧郁的心情。而且过了不久，又会作相同的梦。

智世再也无法把这件事闷在心里，最后决定压抑住声音的颤抖，对和典说出这个烦恼。或许和典会笑自己为了梦境的内容而大惊小怪，那也没关系。或许那反而能让自己的心情舒服一些。

没想到和典隈了之后，竟然脸色大变。

「最后……是不是有一根燃烧的柱子倒在你的背上，把你压死了？」

「你为什么知道……」

智世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自己只说了发生火灾被烧死而已，完全没提到背上感受到灼热及冲击的部分。智世原本并不晓得压在背上的东西是燃烧的柱子，但仔细一想，那确实是柱子没错。和典拉着一脸惊愕的智世，走到静子面前说道：

「智世也作了那个梦。」

静子一听，霎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静子低声呢喃，以两手捂着脸，几乎哭倒在地上。

「啊啊……智世……怎么会……」

「和典……」

智世完全摸不着头绪，拉了拉和典的袖子，以眼神向他询问。和典以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声「没事」，更是让智世一头雾水。静子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智世只好主动问道：「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以手掩面的静子听到智世的询问，肩膀忽然剧烈颤动。但她依然缩着身子默然不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啊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本来还以为那已经结束了……」

静子独自呢喃。

「到底是什么事？」智世继续追问。

和典这时才说道：

「妈妈也曾作过这个梦。」

智世惊讶得整个人几乎跳起来，转头望向静子。静子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紧紧握住了智世的双手。

「智世，那个人影走到哪里了？」

「人影？」

智世皱起了眉头，不明白静子在问什么。静子却似乎已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

「看来还没到那个阶段。」

「什么阶段……？」

「你听我说，或许目前你会认为这个梦的结局每次都一样，但是再过一阵子之后，你会在浓烟之中看见一道人影。」

静子如此解释，依然紧握着智世的手。

「那道人影刚开始的时候相当模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但随著作梦的次数增加，人影的轮廓也会愈来愈鲜明。那个时候你会发现周围白茫茫一片，连你原本睡觉的床也看不见了。」

智世凝视着静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静子面对着智世，眼神却在半空中游移，并没有落在智世的脸上。

「我在作这个梦的时候，刚开始我以为那个人是来救我的。只要那个人一来，我就安全了，那个人一定会把我救出去，我就不用再作这种梦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拼命地向那个人呼救……救命、救命、快点来救我……」

但是在重复了数次相同的梦境之后，那道人影的模样逐渐清晰。那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而且嘴里不停说着话。

「那个年轻女人的说话速度非常快，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在呐喊……『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逃命！』我总觉得她彷佛对我这么喊，所以我也对着她大喊『我什么也看不见，没办法逃走』……」

但是又过一阵子之后，人影的说话声也变得逐渐清晰，静子才发现她喊的不是那样的话。

──为……么……来……我……

那声音明显夹带着怒气。那道人影是以非常快的速度破口大骂。

──为……么……来救我……

当能够听到这种程度的时候，静子明显感受到那道人影所流露出的强烈恨意。

那个女人并不是为了救我而来到这里。

静子终于惊觉这一点，同时也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如果那道人影来到自己的面前，她会对自己做什么？

原本静子衷心期盼那个人赶快来到自己的身边，如今心中却充满了恐惧。或许那个女人是被自己大喊「快来救我」的声音吸引来的。静子抱着这样的想法，改口大喊「别过来」，但是那道人影还是不断逼近。

那段时期静子到处找神社及灵修人士帮忙驱邪，但是都不见成效。有时好一阵子没有再作梦，以为已经没事了，内心盼望着这件事情终于落幕了，然而最后期望总是落空。

由于除了自己以外的家人都没作过这样的梦，静子不禁怀疑原因在自己身上。但是静子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到会让自己作这种噩梦的可能理由。更何况在搬进这个家之前，自己也不曾作过这样的梦。这么说来，难道是房子有问题，只是唯有自己才感应得到？但是静子从小并没有特别强的灵异感受能力，也从来没有见过鬼魂，因此这个推论也让静子半信半疑。然而除此之外，静子已想不到任何可能的状况。

为了找出原因，静子努力调查了关于自己所住的房子及土地的一切历史资料。但不管是现在所住的房子，还是之前拆掉的房子，都没有曾经发生过火灾的历史纪录。难道是战争时期有人在这里因空袭而死亡？若是这样的话，类似的情况应该出现在很多地方，而非只在这一小块土地上。

到头来，静子什么也没查到，身体却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不仅患了失眠症，食欲愈来愈差，精神状况也变得起伏不定。

或许只要离开这栋房子，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静子提出搬家的要求，却遭丈夫的双亲拒绝。双亲反对儿子和媳妇搬出去外面住，当然也不同意将房子卖掉。公公责骂静子只不过是作了几次噩梦就大惊小怪，婆婆则语带讥讽地说一定是静子坚持要继续工作。

然而在这段束手无策的期间，梦境依然持续进展，人影已来到前方数步外的距离，声音也只差一点就能听得清楚了。

然而静子此时已不想听清楚那人影说的话，也不想看清楚那人影的模样。什么也不想知道，一心只祈求不要再发生更恐怖的事情。她闭上双眼，捂住耳朵，用力甩着头，细波浪的长发沾黏在脸颊上。

但是有一天，静子终于还是听懂了那人影所说的话。

──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不来救我……如此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话，让静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为什么会这样说？长久以来一直在求救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然而静子在梦中的意识，就到此结束了。

后来梦境里又发生了什么事，静子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而且从那天起，静子发了超过四十度的高烧，整整两个星期生命垂危。这段期间里，静子一次都没有醒来。血液检查的结果，代表体内处于发炎状态的数值高得吓人，医师也交代家属「要作好心理准备」。

以结果来看，静子当然是捡回了一条命。虽然长时间发高烧的结果带来了左脚麻痹的后遗症，但至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作过那种梦了。

然而同样的悲剧如果再度上演，这次可不见得能活下来。更重要的一点，是静子不希望智世和自己一样承受那些痛苦──静子泪流满面地说道。在她的建议下，智世夫妻决定卖掉房子。

此时智世所作的梦，正处于隐约可以看见人影的阶段。

◆

我获得智世亲口向我叙述这件亲身经历的机会，是因为我在二〇一七年八月，于《小说新潮》上发表了〈妄语〉一文。

负责整理〈妄语〉的是新潮社校阅部的一位姓绵贯的部员。有一天，他在熟稔的小酒馆里，与一位姓本间的不动产公司职员闲话家常。

绵贯向本间提到了〈妄语〉这篇作品的内容，并且说了一句，「果然买了房子之后，就算隔壁邻居是怪人，也很难说搬就搬呢。」本间顺着这个话题，告诉绵贯，「其实我现在负责的房子，也发生了灵异现象。」

简单来说，智世一家人为了将房子脱手卖掉，找上了本间所任职的不动产公司。

智世夫妻表示希望尽快将房子卖掉，新的住处却没有着落，而且夫妻并没有调职，因此虽然要将这栋房子卖掉，但想要在附近寻找类似的房子……本间听到这么古怪的要求，忍不住问了理由。智世认为不能给买下这栋房子的人添麻烦，因此详细说明了来龙去脉。

在说明之前，原本智世有点担心本间会认为自己脑袋有问题，但本间刚好是个拥有阴阳眼的人物，因此表现出了感同身受的态度。而且本间在实际前往智世的家里查看时，虽然没有看见鬼魂，不过确实感觉气氛异常阴森。

然而这算不算是「心理瑕疵」房屋，对买家是否负有告知义务，却是值得商榷的问题。如果将心理瑕疵房屋以较狭隘的方式定义为「曾发生自杀、意外死亡或老人孤寂而终的房屋」，那么这栋房子当然不算是心理瑕疵房屋。但若问这栋房屋的情况一般而言是否会造成买家在心理上的排斥感，答案肯定是「会」。当然如果降价出售，可能会找到即使知道内情还是愿意购买的人。但是到底该不该购买，买家还是有事先知悉且加以判断的权利。

烦恼了一阵子之后，本间下了还是应该告知的结论。但如此一来，卖价势必得压得很低。智世一家人原本对这一点已有所觉悟，但听到实际的估价金额时，还是吓了一跳。

「这么少？」

和典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静子也低声呢喃：

「只有原本的四分之一呢。」

「四分之一？」

本间忍不住问道。

「没有啦，那是从前的事了。」

静子急忙挥着手说道：

「泡沫经济还没有崩盘的时期，曾经有地产开发商说希望在这一带兴建投资用的高级公寓，想要买下这栋房子。不过那是在我嫁进这个家之前发生的事，详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对方出价超过两亿圆。」

静子说到这里，又自顾自地呢喃了一句，「不过毕竟那是泡沫经济时期，现在当然没那个行情了。」本间也点点头，应了一句「那个时期的状况比较特殊」。

静子似乎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接着又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如果当时卖掉就好了……但是那时候夫家才刚花几百万圆整修了水管设备，还更换了壁纸及地板。他们舍不得这段期间投入的金钱及时间，所以拒绝了地产商。他们认为今后还会有很多人要来买这栋房子，价格也会持续看涨，等到再涨个几百万圆才脱手卖出，就能把整修费用也赚回来。」

但是不久之后，泡沫经济就崩盘了，房子再也没有脱手卖掉的机会。

「原来如此。」本间以低沉的口气应了一声。

在那段时期，这样的例子可说是层出不穷。本间自己是在泡沫经济崩盘之后才进入不动产公司工作，因此并没有实际遇上，但在不动产业界待久了，类似的悲剧可说是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而且在这一类案例中，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太可惜了」。投资了那么多钱，真是太可惜了。只差一步就能赚进大把钞票，真是太可惜了。

正因为没有办法实现，所以感到惋惜的心情会无限膨胀。每次听到这句话，本间总是会感到内脏微微收缩。只要牵扯上这句话，任何人都会将理性抛到九霄云外。

以静子的公公、婆婆为例，如果当初地产商说的不是「我想要拆掉你们的房子来盖高级公寓」，而是「我想要买你们的房子，而且会将房屋因整修而提升的价值补贴给你们」的话，或许他们最后会决定卖掉房子，即使最后拿到的金额是一样的。

而且正因为静子还抱着「太可惜了」这个想法，所以才会对当时的金额念念不忘。

本间虽然对他们寄予同情，但为了以高价卖出房屋而刻意隐瞒房屋情况，实在违背职业道德。有没有办法靠请人驱邪来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最后他们决定不卖房子也没关系……

就在本间这样盘算时，刚好听绵贯聊起〈妄语〉这篇作品，于是本间也忍不住把这栋房子的事说了出来。

后来绵贯把这件事告诉了《小说新潮》编辑部的编辑小林，小林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向榊提起这件事，榊把身体凑了过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态度。

「喂，这可真是上等货。我们去见见这位智世小姐吧。」

「为什么要去见她……？」

「听了这种真实体验还能坐得住，就不是个称职的灵异作家。」

「我本来就不当自己是个灵异作家……」

「你说这种话就太无情了，别忘了我还曾经把题材让给你写。」

被他这么一说，我登时无可辩驳。

「我想那位智世小姐应该也想要一些客观建议，何况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介绍一些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总而言之，我们先想办法透过那位姓绵贯的部员，和那位本间先生取得联络，然后再请他居中介绍吧。」

榊这么怂恿我。我原本有些迟疑，但后来决定姑且一试，透过那些人辗转联络智世一家人。没想到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智世很爽快地答应与我们见面，接受我们的采访。

后来我们从智世口中问出来的故事，就是这第四篇一开头的内容。

智世是位身材娇小的女性，刚满二十六岁，身上的穿着带有独特的异国民族风格，却又显得自然而率性。包含浏海在内的头发都编成了一条条细辫子，这些细辫子又被束在一起，在头顶上绑成了一个漂亮的包包头。这样的发型同时强调了头部的娇小及颈部的细长。或许因为她本人是美甲师的关系，她的指甲上涂着由水蓝色及白色组成的凝胶指甲油，看起来像是美丽的白雪。我称赞她的指甲涂得可爱，她露出了充满魅力的腼腆笑容。

「请用，希望合你们的胃口。」智世在桌上摆了一些西式糕点。

「这家店虽然不是什么名店，但是吃起来相当顺口，还加了一点让人惊艳的食材，具有提味及增加口感的效果。」

静子跟着说道：

「所以我们家只要有人生日，都会吃这一家的蛋糕。」

她说到这里，忽然以手掌轻掩嘴角，「哎哟，不好意思，我太多话了。」那模样相当可爱，我不禁心想，这两位女性实在有几分相似。当然智世与静子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长相并不一样，而且智世是长发，静子却是短发，乍看之下的形象也截然不同，但是散发出的氛围却非常接近。或许是和典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性格与母亲相似的女性也不一定。

和典本人看起来也是个相当好相处的人。他身穿白色POLO衫，带有一种清洁感。「对不起，我很少看推理小说，因为常常看了结局还是一头雾水。」他一脸歉意地对我这么说。

我看他手上拿着我的出道作，似乎是为了今天要见面而特地买来读的。在智世描述她的奇怪遭遇的过程中，和典一直对着智世露出关怀的眼神。有时智世激动得说不出话，和典还会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事实上，这栋房子给我的印象也与这一家人给我的印象相当接近。房屋仲介公司的本间形容这种房子有股难以言喻的阴森感，可是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外墙所使用的深褐色木材虽然一看就知道相当老旧，但也看起来并不阴德，反而给人沉稳厚重的感觉。整理得干净整齐的庭院里，有一棵壮观的柿树，旁边并排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区域，看起来像是玫瑰花园及家庭菜园。虽然整个庭院缺乏一致感，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家人之间的互相尊重，可以说是一个虽然杂乱但相当热闹的庭院。

屋内的东西虽然不算少，不过相当整齐，随处可见可爱的兔子摆设、保鲜花束、迪士尼动画人物的玩偶和坐垫，以及水果静物画等等。整体而言动画人物的摆饰物似乎有点过多。我为了想找个闲聊的话题，刻意问道：

「你们常去迪士尼乐园吗？」

和典听我这么问，讪讪地说道：

「不是，那些都是从夹娃娃机夹来的。我们这边的车站附近有一间电动游戏场，每次看到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夹到的娃娃，我就会忍不住想要试试看。」

这似乎是和典感兴趣的话题，他突然变得相当饶舌，如连珠炮般说道：

「对付不同的夹娃娃机，就要使用不同的战术。最近有很多机台为了不让客人轻易夹到奖品，会把夹子的夹力设定得很弱，没办法把奖品完全夹起来，有时甚至夹子的左右两边力道不一样大。因此在夹的时候，必须多尝试几种夹法，例如以夹子勾住奖品的某个部位，或是用一些方法改变奖品的位置。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事后才后悔怎么会花那么多钱来夹这种东西，但有时也会一下子就轻易夹到，所以实在让人戒不掉。」

「……我非常能够体会。」

我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从前也曾经为了夹一个我很喜欢的动画人物商品，花了数千圆。当时店员或许是看我一直没夹到实在很可怜，偷偷帮了我一把，终于让我夹到了。如果没有店员的帮忙，想必我会一直到最后都夹不到，而且又无法放弃，到头来砸下更多钱却血本无归。

「没错、没错，有时明明一直夹不到，偏偏每次都有一点进展，这时就会心想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够功亏一篑。」

和典听了我的亲身经历之后，将身体凑过来说道：

「有时好不容易放弃了，接着在看别人夹的时候，又想到了可能可以成功的办法，这时候又会忍不住下海继续夹。」

「没错……」

我愈听愈觉得胃部异常沉重。蓦然间，我回想起了读大学时期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一件往事。当时那朋友花了超过两千圆想要夹一包零食却没成功，但是那包零食在超市的贩卖价格不到五百圆。那朋友气得频频咂嘴，脸色相当难看。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后来那朋友怒骂一声「当我是白痴吗」，离开了机台边，不久之后还是走回去继续尝试。到最后他总共花了大约两千五百圆，才终于夹到了那包零食。至于他在吃那包零食时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感觉一阵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赶紧啜了一口红茶。和典以俐落的动作站了起来，走到另外一间房间，捧来一大堆动画人物商品。大型布偶、马克杯、坐垫、笔记本套组、小置物包、浴巾……数量多得几乎可以开店了。

「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带走吧。」

「咦？可是……」

我听他这么说，不禁左顾右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和典苦笑着说：

「这么多东西，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如果你能带一些走，也算是帮了我们大忙。」

智世此时也说了一句：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尽量拿走吧。」

于是我转头面对那些动画人物商品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本来想要拿起一个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大型布偶，但我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老实说，一个放在这种发生灵异现象的房子里的布偶，要我送给孩子，我实在是有点心里发毛。我迟疑了数秒钟，最后决定拿了笔记本套组。不管是采访内容、创作灵感，甚至是小说正文，我大部分都是写在笔记本里，因此笔记本对我来说是多多益善。

我才刚对他们说完这句话，和典突然眉头一皱，以自嘲的口吻说道：

「明明没赚多少钱，还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

突然听见如此自我贬低的一句话，我着实吓了一跳，反射性地低头望向刚刚和他交换来的名片。但就算没看这一眼，我还是想得起来他的工作是什么。因为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针对这件事闲聊了一会。他是一名自由摄影师。基于工作上的需要，榊和我都有不少接触摄影师的机会。

「如果是收入多的智世做这种事，那也就罢了。」

和典继续说着，场面不禁有些尴尬。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低头不语。

本来以为智世听了这两句话，大概也正感到困扰，但她只是轻轻歪着头说：

「但我很喜欢迪士尼呢。」

「嗯，所以我只玩有迪士尼角色的机台。」和典露出些许自负的表情，原本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谢谢。」智世旋即说道。

我不禁暗自赞叹智世化解尴尬气氛的能力。身旁的榊也发出了叹息声，我本来以为他也正感到佩服，但转头一看，只见他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地咕哝道：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智世的表情瞬间有如冻结了一般。

「那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方式。」

榊继续说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气氛的变化。

「有可能是像镜子一样即时映照出了智世小姐正在呼救的当下模样，也有可能是从前有个没有得到救助而惨死的女人，智世小姐被拖进了那个冤魂的梦里。要不然，就是智世小姐再怎么呼救也得不到救助的未来景象。换句话说，那句话有可能代表着现在、过去，或是未来。」

榊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下骇然。如果那道人影是未来的智世，那或许代表智世会在噩梦里遭到杀害，自己变成了厉鬼。如此不吉利的话，怎么能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口？

但智世只是轻轻点头，一点也不显得惊慌。

「其实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啊……」

静子此时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她以手掌轻掩唇边呢喃说道：

「对了……」

「你想到什么线索了吗？」

「倒也称不上是线索，只是刚刚榊先生提到了过去、现在、未来……让我想到当初我确实怀疑过那是发生在未来的事情。」

榊凑了过去。

「噢？那是为什么？」

「我在梦中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些符纸……里头有些似乎是我后来向附近的神社及灵媒求来的。」

静子忽然起身，快步走出客厅。不一会，带着四张老旧的符纸走了回来。她将符纸等间隔排列在桌上，轻轻缩回了手。

「不过符纸每一张看起来都大同小异，或许是我多心了。」

「如果不是多心……这代表梦境是取得了符纸之后的未来景象？」

「或许吧，其实我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静子点了点头。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榊也点头说道：

「『未来』是最合理的解释。如果是现在，那句话应该会变成『快来救我』。而如果是过去，应该能找到一些相关的历史纪录。」

我跟着点点头，拿笔圈起写在笔记本上的「过去、现在、未来」中的「未来」。

但榊又耸了耸肩，接着说：

「但是想要为灵异现象找出一个合理的逻辑解释，或许本身就是个不合理的行为。」

我听到这句话，不禁心中一惊。

──这么说也有道理。

过去我一直认为怪谈与推理小说很适合搭配在一起。所谓怪谈，严谨来说是一种以神秘现象为主题的故事。在探讨「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难以解释的现象」的过程，其实就包含了推理小说的成分。

说得更明白点，当我们在认定一个现象为灵异现象之前，我们必须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检验这个现象能不能以常理来加以说明。有些现象乍看之下像是灵异现象，但是经过分析验证之后，往往会发现能够以常理解释。唯有经过这样筛选，才能让真正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奇妙现象清楚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这样的做法却也有可能导致误判。有些现象或许真的是凡人无法理解的灵异现象，只是在常理中「刚好可以找到合理解释」而已。既然灵异现象是一种超越凡人智慧的现象，想要以常理强加解释的行为本身就包含着错误的心态。

这有点类似推理小说界经常提出来探讨的问题──「推理小说无法彻底排除侦探所掌握的线索不够充分或有误的可能性，当然也就无法证明侦探所提出的论点绝对正确无误。」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灵异现象上。就算根据自己掌握的线索找到「合理解释」，言之凿凿地声称「这就是灵异现象的真相」，那也只是没有经过验证的空谈，就算再怎么犀利与合理，也无法与真相划上等号。

「但是对智世小姐来说，重要的不是找出灵异现象的原因，而是找出化解的方法吧？」榊接着说道。

智世深深点头，我心里也暗想确实是如此没错。智世追究灵异现象的原因，只是认为或许能够从中发现化解之道。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跟我很熟的驱邪师父给你们认识，但那个人能不能帮你们找出原因，我就不敢保证了。」榊又说。

智世一家人同时抬起头，表情豁然开朗。

「但如果你们已经决定要把房子卖掉，或许也不需要驱邪了。」

「不，请务必帮我们介绍。」

榊的话还没有说完，和典已抢着说。

接着智世与静子也同时低头鞠躬。

「麻烦你了。」

「好，那我联络看看。」榊以几乎接近例行公事般的口吻说道，接着当场打起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只简单说了一句「有人想找你驱邪」，接着便安排起了时间。难道对方完全不须要知道详细情况？我心里正为此感到纳闷，榊忽然抬起头来，「对方说依你们的情况，最好尽早处理，不如就约明天或后天如何？」我心里更是诧异，榊什么也没说，对方怎么会知道智世一家人的情况？

智世也吃了一惊。

「……明天应该没有问题。」

榊于是朝着电话另一头的人说：

「没有问题，那就约明天吧。」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称先生，请问电话里的人是……」

「这方面的专家。」

榊回答得简洁有力，彷佛在回答一个经常受人询问的问题。

榊所带来的驱邪师父自称姓阵内，看起来就是个相当平凡的老爷爷。如果走在路上，像这样的人一定是问路的最佳对象吧。所谓的驱邪作法，也只是双手合十，长时间跪坐在地上不动而已。

如果是在神社接受除厄去邪的仪式，神职人员会咏唱祝词，并且挥舞名为「祓串」的法器。偶而在电视上看到以灵异现象为主题的特别节目，负责驱邪的大师也会一边大喊九字真言一边摆出各种手势。但阵内什么也不做，看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阵内偶然转过头来，我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原来驱邪这么安静」。这句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这么说实在太失礼，不禁暗自后悔。

「常有人觉得很意外。」阵内慢条斯理地说道。接着他眯着眼睛淡淡一笑，挤出了眼角的皱纹。

「有些人的作法是会大声斥喝，但我习惯合十默祷，这样比较能集中精神。」

阵内脸色和蔼地说明完之后，再度合拢双掌。

「再一下就好了。」他最后说完这句话，便又静止不动了。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但阵内再也没有抬头，我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转头一看，智世一家人也都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唯独榊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

过了一会，智世也闭上眼睛，合拢双手。和典、静子见状，也跟着并拢双手。我心想好歹我也该帮一点忙，于是跟着模仿他们的动作。

「请救救智世小姐吧……」我试着这么祈祷，但就在这一瞬间，那句「为什么不来救我」浮上脑海，令我感觉到心头一震。我略一迟疑，最后决定改为默祷，「对不起，没来得及救你，你一定很痛苦、很难受吧？希望你能早日获得解脱……」

「快停下来。」

头顶上突然传来说话声，令我错愕地抬起了头。

不知从何时开始，阵内竟然转头看着我，神情颇为严峻。

「如果你不想与这个鬼魂结缘，就不能随便说出那种表现善意的话……和典先生也是，询问原因同样相当危险。」

和典一听，跟着瞪大了眼睛。我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正在诉说着「你怎么会知道」。不管是我还是和典，默祷时都没有发出声音。更何况阵内一直背对着我们专心祈祷，照理来说他甚至不会发现我们跟着做出了双手合十的动作。

我正摸不着头绪，榊突然说了一句「我说过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阵内接着说道：

「有时我们会在十字路口会看到路旁供着花，这种时候也最好不要合十膜拜。为他人祈祷虽然是善事，但是为陌生的亡魂祈祷会结下原本没有的缘分。」

他说到这里，忽然双眉下垂，转头望向智世。

「很可惜，那亡魂与这个家的缘分已经太深了。」

当阵内在说这句话时，语气充满了遗憾。

「就好像摔倒时受伤的伤口里混杂了一颗石头，当上面的皮肤愈合，石头就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取出。」

「不能把皮肤重新切开，将石头拿出来吗？」智世问道。

阵内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果硬要取出，会连血肉也一起剥离，如果这么做，你自己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

「那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阵内忽然转头望向静子。他的视线朝静子下半身那麻痹的左脚轻轻一瞥，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又转头望向智世。

「那亡魂虽然与这个家结了很深的缘，但与智世小姐之间的缘并没有那么深。只要能及时搬家，斩断你与这个家本身的缘，那亡魂应该就不会再跟着你了。」

「缘……」

和典低声呢喃，彷佛想要看穿这个字眼的本性。

「或许形容成『投缘』更加贴切吧。」

阵内微微歪着头说道：

「人与人之间可能投缘，可能不投缘。灵异现象与人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与智世小姐、静子小姐过去做了什么无关，当然也不是因果报应。」

智世一家人明明完全没有说明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阵内望着两人的眼神却充满了劝慰之意。他交给智世一个护身符袋，说道：

「虽然可能没办法发挥什么太大的效果，但总是聊胜于无。」

「谢谢你，阵内先生。」

智世深深鞠躬，眼角已有些泛红。

◇

情况确实如同阵内的预告，灵异现象并没有因他的驱邪而消失。

但智世表示能在最后一刻让值得信赖的驱邪师父前来看过，让她的决心更加坚定了。那栋房子最后决定以低于行情很多的价格，卖给他们的亲戚。〈谢谢你们的帮忙，这件事你们可以当成创作的题材，家人也都同意了。只是为了避免给后来住进这房子的人添麻烦，请不要写出明确的地名或人名。〉智世在写给我及榊的电子邮件里如此说道。我将那封电子邮件往下卷动，发现榊在写给智世的信里，曾询问她能否将这件事当作创作题材。

「你要写这个题材？」我在电话里询问榊。

「我会写，但你也可以写。」他这么回答我。

「但你不是要写了？」我问道。

「我写的只是杂志上的专栏散文而已，大概只有八百字左右。内容也只会提及『有人重复作了这样的梦』，这和写成正式的小说完全是两码子事。」他如此回答。

为了保险起见，我又打电话向编辑部的小林确认能不能这么做，对方给我的答案是没有问题。于是我趁着记忆还很清晰的时候开始动笔，前后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当然中间还穿插了撰写其它稿子及校对的工作。

到头来，这件事情实在是充满了太多谜团。写成小说之后，读起来还是让人一头雾水。不过像这样「没有道理可言」的怪谈并不少见，或许我这篇作品也算不上突兀吧。

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一直不敢交出稿子。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哄睡孩子之后回到客厅，启动电脑，点开收信软体。编辑部的小林寄了一封信给我。

〈来自校阅部绵贯〉

这是那封信的标题，看起来简直像是文章中间会出现的句子。我点开那封信，里头第一句话便写着：

〈前阵子透过本间先生介绍给你的智世小姐，听说在上个周末过世了。〉

我霎时感觉心脏彷佛被人敲了一记。

──过世了？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话，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赶紧顺着那封信的内容继续读下去。读完了整封信，我还是无法理解内容的意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幕，将整封信重新又读了一遍。

简单来说，有一天早上和典醒来时，发现智世陷入了昏迷状态。她持续发着高烧，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最后就这么撒手人寰了。而发生这件事的地点，就在当初他们打算卖掉的那栋房子里。

「为什么……」

我不禁发出了这样的呢喃。他们不是已经搬家了吗？

激动的情绪，让我完全无心工作，却又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等到了早上，我赶紧打电话至新潮社，请对方转接给绵贯。

「我也是从本间先生那里听来的……」绵贯的语气中也充满了错愕。

根据绵贯的描述，当时虽然有亲戚表示愿意购买那栋房子，但为了避免搬进来后真的出问题，因此亲戚要求先试住一段时间看看。这样的要求可说是合情合理，所以两家人就一起生活了两个星期左右，没想到后来真的发生了灵异现象，所以亲戚收回了购买那栋房子的承诺。

「原本要买房子的那一家人，当初还很开心，认为能以那样的价格，在那么好的地段买到那么气派的房子，真的是太划算了……」

本间以低沉的语气说道，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刚开始的两个星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原本都松了口气，直说灵异现象果然与缘分有关……但是就在他们即将要签约的不久前，竟然拍到了灵异照片。」

「灵异照片？不是作噩梦？」绵贯狐疑地问道。

「没错。」本间点了点头，表情也有些纳闷。

「据说是在交屋前，和典先生突然说要拍纪念照，于是智世小姐一家人就一起拍了张照片，后来又帮要买房子的那一家人也拍了一张。没想到照片里的智世：姐，以及买房子的那一家人的国中生女儿，身上都有着大量的白雾。智世小姐身上的白雾像一条条的蛇，绻绕在她的波浪卷长发上，国中生女儿身上的白雾则像一大颗白色的球，将她的一头短发整个包覆住。」

这样的照片当然掀起了一阵骚动。尤其是智世身上也有白雾，这点实在令他们担忧。或许这栋房子真的很危险，只是这两个星期刚好没出事而已……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场交易当然就做不成了。当初那一家人决定要买这栋房子，只是因为对所谓的灵异现象不曾有过切身的感受，以及单纯觉得价格真的很便宜而已。如今一旦察觉可能有危险，他们当然改变了心意。

智世虽然沮丧了一阵子，但不久之后她就打起了精神。

「总比等到他们买了才出问题好得多。」她这么告诉本间。

「距离梦境进展到最后阶段还有一些时间，或许下一组家庭能够平安无事，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们卖卖看？」

智世以乐观的口吻向本间如此请求。本间原本几乎已经绝望，反而是受到了智世的鼓舞才重新提起精神。

没想到就在短短的半个月后，智世就再也没有醒来了。

对于智世的死，本间认为自己该负一些责任，所以他参加了智世的守灵。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失去了智世的和典及静子，当时都已憔悴得不成人形，令人看了不禁鼻酸。

静子不断啜泣，和典则是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半空中。丧主致词时，和典也是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呢喃了一句，「明明只差一点了……如果能够早一点结束……」

本间听了这句话，也感到胸口为之纠结。因为这也是本间自己的心声。如果当时不要拍到灵异照片就好了。如果早点结束试住期间就好了。明明知道这样会给买房子的那一家人造成麻烦，本间还是忍不住抱持这样的念头。

即将进入守灵的宴客阶段时，本间自认为没有脸见死者家属，因此打算悄悄离开……没想到走到门口附近时，却被静子唤住了。

「请节哀……」本间赶紧低头鞠躬。

本间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话才好，迟疑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最后还是没有帮上忙，真是非常抱歉」。

静子轻轻摇头，说道：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辗转认识阵内先生，给了那孩子很大的勇气。」

「但是……」

「但是……怎么会这么快……」

静子的五官骤然扭曲。本间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也是本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明明智世自己也说应该还有时间，为什么会突然就这么走了？智世最后作的梦，有着什么样的内容？

但这些问题都已经无法找到答案，因为智世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静子捂着脸，一边哽咽，一边又说了一次「为什么」。

◇

得知这件事的两个星期后，我拜访了榊的办公室。

表面上的理由是刊载〈妄语〉的《小说新潮》内文蓝图已出炉，而〈妄语〉这篇作品是以榊所提供的题材为基础，所以我想送他一本。但是真正拜访他的动机，其实是想要告知智世死去的事情。

榊听完了我的描述后，一面敲打着键盘，一面应了一声「嗯」。我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些什么，但他接下来不发一语，只是点着滑鼠。

我本来想要数落他一句，不过最后我什么话也没说。榊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除了采访时之外，他常常是一边交谈，一边做着其它事情，这点对我来说已是见怪不怪了。只是像他这么喜欢灵异话题的人，竟然对我今天说的话显得兴致缺缺，这点倒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心里暗想，或许今天时机不对，还是先告辞好了。没想到就在我起身的时候，榊突然以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说道：

「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我重新坐了下来，应了一声「是啊」。

当初我从智世口中得知这次的灵异现象时，本来已抱持着「不应该以逻辑常识来分析灵异现象」的想法。然而到了最后，我还是在尝试以逻辑思考来找出这件事的规则性。

「我早就应该想到，没有人能够预测灵异现象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

榊想也不想地说道。

「咦？」我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嗯？」榊也有点惊讶地扬起眉头。

「啊，当然你说的也没错，但我说的『没想到』，指的是智世小姐的丈夫。」

「你说和典先生吗？他怎么了？」

「你是明知故问吗？」

榊愣了一下，接着才说道：

「智世小姐的过世，当然灵异现象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大的主因还是在于人祸，不是吗？」

「人祸？」

我听得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只能重复说了一次这个字眼。榊眨了眨眼睛，说道：

「不然你以为她丈夫故意让大家看那些照片是什么用意？」

「什么照片？」

「灵异照片啊。不是说智世一家人的照片，以及买方那一家人的照片，上头都有白雾吗？」

榊以灵巧的动作转动着手上的原子笔。

「照片是丈夫拍的，档案当然在丈夫的手上。丈夫一看到，应该马上会发现照片有问题才对。如果丈夫真的想把房子卖掉，大可以不要让大家看那些照片。何况丈夫的职业是摄影师，想要以修图的方式去掉那些白雾应该也不难。」

「或许……因为他天性善良，认为应该老实告知。」

「但灵异现象的种类完全不同。静子小姐和智世小姐只是作了奇怪的噩梦，原本完全没有提到灵异照片。只要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两码子事。」

这么说起来倒也没错。但就算情况完全不同，在一间可能「不干净」的屋子里，不管遇上任何灵异现象都会让人头皮发麻吧。

「既然说不通，真相搞不好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

「丈夫没有把越异照片修改成一般的照片，是因为那些灵异照片本来就是他修改来的。」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他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要是房子卖不出去，遭殃的可是智世。」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和典那对智世充满关怀的眼神，以及当他在说出「因为智世喜欢迪士尼，所以只夹迪士尼的动画角色商品」时，那副得意又带点稚气的表情。

但除此之外，我也想到了和典曾以充满自嘲的口气说出「明明赚得不多还浪费钱」这种话。

──难道他对智世心怀妒意？

所以他希望智世一直当个需要他帮助的可怜儿？

我想到这里，摇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就算内心抱持着忌妒或自卑感，也不太可能刻意让妻子维持在有着生命危险的状态。即使妻子这么快就送命不在他的预期之中，但他一定料想得到迟早会发生可怕的悲剧。

「他想要救妻子的心情，我认为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既然如此……他不是应该会希望把房子卖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买家，别发生任何灵异现象吗？」

「买家没有发生灵异现象，对他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我听到榊这句话，顿时吓儍了。

──不是件好事？

「为何这么说……」

「他们一家人长年以来为那栋房子里的灵异现象所苦。即使请了灵修人士来看过，还是没有办法解决，最后只能选择卖掉那栋长年以来舍不得放手的房子。心里虽然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如此说服自己。没想到打算买下那栋房子的一家人，竟然谁也没有作噩梦。」

榊将原子笔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明明只差一点了……如果能够早一点结束……』……那丈夫不是说过这句话吗？」

我应了一声「对」，却完全猜不出榊到底想表达什么。

榊又拿起原子笔转了起来。

「本间先生以为丈夫的意思是如果能够别拍出灵异照片，或是提早结束测试期间……但倘若那些灵异照片根本是丈夫动的手脚，这么解释就说不通了。那么丈夫口中所说的『只差一点』是什么意思？『早点结束』又是什么意思？」

榊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俯视着不断在手指上翻转的原子笔，半晌后才接着说道：

「其实最令我在意的一点，是为什么静子小姐的婆婆以及买家的女儿都没有作噩梦，唯独静子小姐及智世小姐作了噩梦？」

「那不是『缘分』的问题吗……」

「有缘的人与无缘的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差异？」

榊不等我说完，已抢着说：

「站在比较双方差异的观点来看，最直觉的差异就是外观。但是静子小姐与智世小姐不管是长相、身高还是发型，都相差甚远。那么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拼命回想关于这整件事的所有细节。为了将这件事写成一篇怪谈，我反覆读了采访笔记好几次。智世与静子的相似之处，或许就藏在那里头。

首先最明显的一点，是两人散发出的氛围非常接近。但是这不过是相当模糊的主观感受，能不能算是相似之处，我也说不上来。

「有没有工作。」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仔细回想起来，静子在灵异现象导致腿部麻痹之前，确实曾有工作。至于智世，也是位专业的美甲师。至于静子的婆婆，当初她曾揶揄静子不肯乖乖当个家庭主妇，可见得她自己是个家庭主妇。至于买家的国中生女儿，当然也没有工作。

这确实算是相似之处……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灵异现象这种超越常理的事情，真的会受这么牵强的分类方式所影响吗？」

「这是不是真相，根本不是重点，只要智世小姐的丈夫认为这是真相就行了……毕竟他是个会因妻子赚得太多而抱持自卑感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是合情合理吗？」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他说的『早点结束』指的是……」

──让智世早点结束在外头的工作。

我一时感觉天旋地转。

这代表什么意思？

难道和典认为要斩断智世与灵异现象之间的缘分，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智世辞去工作？

「『有时好不容易放弃了，接着在看别人夹的时候，又想到了可能可以成功的办法，这时候又会忍不住下海继续夹』。」

榊复诵出了当初和典说过的一段话。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脑海里也浮现了和典说过的另一段话。

「有时明明一直夹不到，偏偏每次都有一点进展，这时就会心想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够功亏一篑。」

──这次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或许有效的办法……

下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如果这是基于恶意的想法，或许还比较能够释怀。例如对智世抱持着自卑感的和典，为了维持智世的可怜立场，为了让智世乖乖留在家里别出去工作，因而利用了灵异现象。或是同样身为受害者的静子，认为一旦卖掉房子，自己过去长年来的痛苦煎熬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此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将房子脱手卖掉。──如果这些才是真相，不知该有多好。

然而实际上的真相，却是每个人都衷心期盼智世能够得救。正因为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寻找消除灵异现象的方法，因此当他们得知买房子的一家人都没有作噩梦时，他们的脑中都不由得冒出了疑问。为什么只有我们一家人遭殃？为什么他们一家人都没事？差异到底在哪里？如果能够靠修正那个差异来解决问题，就不用把房子卖掉了……毕竟把房子宝掉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

我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脑袋一片空白。

这本笔记本，正是当初和典送给我的迪士尼动画角色笔记本。熟悉的动画角色在封面上快乐地手舞足蹈，但他们的笑容却带了些许空虚感。

第一卷 第五篇 谁的灵异现象

刊载于《小说新潮》二〇一八年二月号

❖

这是就读于千叶县某大学的岩永干男所提供的经验。

今年四月起，岩永在大学附近过起了独居生活。因为是推荐入学的关系，在很早的时期就已确定录取，所以有比较充裕的时间能够多看几间房子。最后岩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T公寓。

「这一间真的是物超所值。」房屋仲介公司的人员再三强调。

事实上确实没错，以这样的房屋条件，每个月的房租加上管理费竟然只要三万圆，实在是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已有二十八年历史，每层只有三户。就像其它的老旧公寓一样，洗衣机是放置在走廊的公共空间里，但除此之外，由于内部才刚重新整修过，看起来就和新房子没什么不同。岩永租的是边间，屋内共有两间房间，有厨房，浴室及厕所各自独立，而且最重要的是距离大学正门口非常近，眼前就有一间便利商店。唯一的缺点，是整修时没办法改变洗衣机的位置，还是只能放在走廊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由于洗衣机移到了室外，所以浴室的空间变大了。

「你能找到条件这么好的房子，全得归功于你在申请推荐入学的时候很努力。」

连母亲也这么称赞，于是岩永带着春风得意的心情，办完了入住手续。

没想到不久之后，岩永便为选择了这间房子而深深感到后悔。

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因为莲蓬头。

T公寓的浴室装设了自动在浴缸里储放热水的装置，再加上水龙头只在浴缸外才有，因此岩永从来不曾将出水口从莲蓬头切换至水龙头。有一天，岩永一如往常想要以莲蓬头清洗浴缸，没想到水竟然从水龙头倾泻而出。

难道是自己曾为了洗什么东西而将出水开关切换至水龙头了？岩永如此怀疑，但实在想不起自己曾这么做过。

然而岩永虽然心中诧异，当下却也没有想太多，只认为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没想到就在数天后，岩永赫然在浴室的排水孔发现了大量头发，几乎将整个排水孔塞住。岩永先是一惊，以为自己竟然掉了那么多头发，但仔细一瞧，更是心中骇然。那些头发都太长了，并不是自己的头发。自己从来没有让别人使用过住处的浴室，难道是前一个房客的头发？重新整修的时候，唯独排水孔完全没有更动及清扫？这听起来相当荒谬，但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可能。岩永迫于无奈，只好到厨房取来塑胶袋，翻过来套在手上，隔着塑胶袋抓住那些头发。

就在那个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隔着塑胶袋传到手掌上，令岩永的整条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岩永吓得急忙将手掌抽出袋外，一整团头发掉落至地面，发出「波」的一声古怪声响。岩永皱起眉头，回到厨房取来一双免洗筷，将那团头发夹起。虽然有些神经质，但岩永实在不想再以手掌碰触那团东西。

好不容易清理掉了头发，岩永迅速洗完澡，回到了房间里，打开电视机。播放事先录下的搞笑综艺节目，企图借由看一些有趣的东西来压过那恶心的感觉。

啪！的一声轻响，画面竟然自己切换了。

「咦？」

岩永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低头望向脚边的遥控器。自己的身体应该没有碰触到遥控器才对，为什么画面会自己切换？

岩永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但就在手机萤幕上出现老家电话号码的瞬间，岩永停下了动作。这一切要怎么跟家人解释？

就算实话实说，也只会被家人认为是思乡病作祟。不，搞不好真的是思乡病作祟。这是自己第一次离家过起独居生活，或许在不知不觉中神经过于紧绷，因而变得疑神疑鬼也不一定。

岩永拼命说服自己冷静，喝了一杯水，将手机放回新得发亮的木头地板上。此时眼前电视画面上播放的是儿童教育节目，色彩鲜艳的布偶正以夸张的动作跳着舞蹈。自电视流泄而出的音乐，是自己小时候经常唱的童谣。岩永一察觉那旋律，云时恢复了冷静。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岩永努力制止自己继续想这件事，却感觉脑袋异常沉重。虽然这时太阳还没下山，岩永还是决定上床睡觉。这一觉，倒也没有作噩梦或是遇上鬼压床，岩永整整睡了十个小时，醒来时已是半夜三点。岩永一边扭动着僵硬的脖子，一边走向洗脸台，洗了把脸之后，偶然间朝镜子瞥了一眼。

镜内景象的角落赫然站着一个女孩子。大约高中生年纪，戴了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垂至胸口下方。

岩永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吓儍了，半晌后才急忙抓起自己的眼镜。戴上眼镜后转头一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岩永赶紧又转头回来望向镜子，镜内只映照出了浴室的门，没有任何异状。

──刚刚我看到了什么？

难道是睡迷糊了？或者是因为睡觉前清理了排水孔的长发，脑袋里下意识地产生了长发女人的幻觉？岩永拼命如此说服自己，但动物的本能也在告诉自己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岩永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决定先拿智慧型手机上网搜寻看看。不属于自己的长发、镜中出现戴银框眼镜的女孩子……岩永正烦恼着不知该打什么样的关键字，蓦然又想到一件事，手指的动作霎时僵住了。

看见那女孩子的当下，自己并没有戴眼镜。岩永的近视度数非常深，裸眼视力在〇‧一以下。在没有戴眼镜的情况下，除非紧贴着镜子，否则连自己的脸也看不见。为什么刚刚看见的那个女孩子，模样竟是如此清晰？

岩永感觉心脏的速度愈来愈快，不断尝试在网路上搜寻相关资讯，就这么一直忙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累了大半晚，岩永最后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上网搜寻没有任何意义。

岩永极想找个人倾诉这件事，却又不想让父母担心。虽然上大学之后交了几个新朋友，但总觉得找他们商量也不妥。毕竟互相还不熟，要是突然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怪人。高中时代虽然有几个死党好友，但他们现在刚好都在重考中，为了这种事情联络他们也觉得不太恰当。

最后岩永想不出其它办法，只好打电话给房屋仲介公司。岩永的主要目的，是想询问前一个房客是否也遇上过类似的灵异现象。

但是当电话另一头的人员以精神奕奕的声音说出「您好，这里是E不动产公司」时，岩永竟张口结舌，无法老实说出在镜中看见女孩子一事。明明是自己主动打了电话，此时脑袋却乱成了一团，最后才勉强挤出一句，「不好意思，排水孔有一些很长的头发，但那不是我的」。

「真是非常抱歉，我马上向清洁业者确认。」对方回答。岩永这才察觉，对方误以为这是一通客诉电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是我遇到了一些怪事。」岩永赶紧解释，到头来还是把自己遇上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岩永惊觉这说穿了也算是客诉电话，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我明白了，目前负责该公寓的人员不在座位上，等他回来我再请他回电给您，不知您是否同意？」对方的态度依然恭谨客气，岩永几乎要脱口说出「不必了，不用那么麻烦」，但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岩永依然一颗心七上八下，总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当天晚上，E不动产公司的负责人员回电了。

「您的住处过去并没有任何发生不幸事件的历史纪录，但隔壁的那一户，十五年前有个女孩子在家中过世。」负责人员如此说道。岩永登时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里真的是凶宅，只不过不是在自己住的这一间。

回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个女孩子，岩永便感觉一股寒意沿着背脊往上窜。那女孩子是怎么死的？是自杀吗？还是遭到杀害？

脑袋不禁又开始胡思乱想。

「据说是意外死亡，死因好像是不知误呑了什么东西……年纪才四岁。」

对方接着说道。

「四岁？不是大概高中生左右？」

「不是，是个四岁的小女孩。根据我查到的资料，您所住的公寓并没有其它死亡案例。」

岩永霎时感到脸颊发烫。原本以为不动产仲介公司的负责人员一定会强调这屋子不是凶宅，没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岩永总觉得这比遭对方彻底否认还要丢脸。

「请问……在发生那起意外之后，住在隔壁的房客……」

岩永呑呑吐吐地问。

「隔壁的房客并没有搬家，还是住在……」

负责人员说到这里，似乎是惊觉自己不小心泄漏了隔壁房客的个人隐私，赶紧补充，「当年的地方报纸也曾经报导过这起意外，不是什么秘密。」

岩永不禁感到有些尴尬。由于自己住的是最角落的边间，所以邻居就只有一户而已。从对方刚刚的描述，岩永已猜到住在隔壁的粟田就是身故女童的母亲。

粟田是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妇人，个性相当文静，在附近的超市打工。由于岩永经常到那一间超市购物，因此在整栋公寓之中，岩永与粟田交谈的机会特别多。当然对话的内容大多是「今天真热」之类无关紧要的寒暄语，以及「某某熟食在某某时间会打折」之类的商品打折资讯。但曾有一次，粟田送了一些综合火腿给岩永，理由是「为了给同事做人情才买了这些火腿，但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又想不到其他可以送的对象」。岩永还记得当时听了之后感到相当意外。

岩永虽然知道粟田过着独居生活，不过由于粟田给人的感觉与岩永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因此岩永一直以为粟田有孩子住在远方，就和自己的母亲一样。

──没想到她的孩子已经死了。

从粟田平日那温和沉稳的笑容，实在很难想像她曾经有过那样的遭遇。岩永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不该听的秘密。更糟糕的是粟田的女儿去世时还是个小女童，可见得与自己遇上的怪事毫无关联。

「对了，在发生那起意外死亡事件之后才搬入您这一间的所有房客，都不曾因为生活上发现异状而联络我们。」

「……我知道了。」

岩永在听了负责人员这句话后，以低沉的嗓音说道。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但如果您考虑搬家，我们也会尽量提供协助。」负责人员以带着关心的口吻说。

「我再观察一阵子。」岩永急忙如此回答后挂断了电话。自从接到这通电话之后，岩永便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

仔细想想，自己遇上的怪事都对自己并没有实质的危害。虽然觉得有点可怕，但要重新找房子及搬家实在是太麻烦了。何况除了这些怪事之外，这里不管是房租、屋内格局及地理位置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后来岩永又被迫清除了两次排水孔上的长发，但岩永每次都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季节即将进入秋天，岩永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某一天，岩永让同系的好友中嶋来自己的公寓过夜。这天系内举办了一场聚会，每天从老家通学的中嶋没有赶上最后一班电车。

两人带着醉意走回公寓，岩永让中嶋先洗澡，自己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巧克力。中嶋洗完澡出来之后，露出贼兮兮的笑容说：

「看来你交了女朋友。」

「什么？我哪有。」

山石永立即否认，中嶋脸上带着若有深意的微笑，说道：

「别抵赖了，你这房间里明明有化妆品的味道。」

岩永差点发出惊呼，赶紧在房间里用力吸气，却因为早已习惯自己房间的气味，完全闻不出所谓的化妆品味道。但是仔细一想，当初第一次进入屋里时，确实感觉空气中有一股令人莫名怀念的气味。如今回想起来，那不正是母亲的化妆台的味道吗？

「你误会了，这是……」

「误会什么？我刚刚还在浴室里发现长头发呢。」

一声惊呼终于还是从岩永的咽喉贯出。

──果然不是我想太多！

「咦？」

或许是岩永流露在脸上的惊惧表情太明显，中嶋也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你那是什么反应？」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也看得见。」

「我也看得见是什么意思……咦？」

中嶋急忙转头望向浴室，接着又回头看着岩永。两人沉默了数秒钟，中嶋往后一缩，喊道：

「不会吧？你有这种嗜好？」

「倒也不能算是嗜好……」

岩永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咦？」

中嶋的惊呼声比刚刚更响了。

「不会吧？是真的？」

岩永心里有股想要笑着说「我只是开个玩笑」的冲动。但是到头来，岩永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如果不说出真相，中嶋肯定不会相信自己没有女朋友。

岩永简单扼要地将这半年来屋子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中嶋发出「哇」的一声惊呼，听不出来是兴奋还是害怕。

「原来真的有这种事。」

「你相信这是真的？」

「咦？难不成是假的？」

中嶋眨了眨眼睛。

「不，是真的，但如果我是你的话，大概不会相信。」

岩永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中嶋听了哈哈大笑。但是他一边笑，一边隔着椭圆形矮桌将上半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老实跟你说，我高中的时候，也有一个同学自称有阴阳眼。」

「我没说我有阴阳眼啊……」

「但你不是能看见镜子里的女孩子？」

中嶋不等岩永继续说下去，从背包中取出了智慧型手机。

「那同学是个男的，姓岸根。校外旅行的时候，他吵着说房间里有厉鬼，擅自拿着枕头及棉被跑到别人的房间去睡。」

「那可真是个……」

岩永差点想要脱口说出「危险人物」，最后硬生生呑回肚子里，中鸠却紧接着补了一句「我那时觉得那家伙是个危险人物」，彷佛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没想到那天晚上，房间里的另一个同学忽然发出尖叫声，把枕头扔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嘴里大喊着『别过来』。接着他突然倒在地上，发出了鼾声。到了隔天早上，我们问他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然说完全不记得了。」

「噢……」

岩永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了一声。

「啊，你不相信我说的，对吧？」中填看穿了岩永的心思。岩永正想回答「实在没办法相信」，中嶋却瞪了岩永一眼，抢着说，「你刚刚说的那些，跟我说的故事可是半斤八两。」岩永此时反驳了一句「所以我刚刚说过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相信我自己说的那些」，中嶋却是充耳不闻，接着说，「当时我们也只以为昨晚那同学只是睡迷糊了，没想到数星期后，我们听到了传闻，另一所同样在校外旅行时住在那间旅馆的高中，竟然有一个学生死了。」

「死了？死在那间房间里？」

「应该吧。」

「你也搞不清楚……？」

「所以后来我们大家都说，原来岸根当初说的都是真的……噢？」

从刚刚到现在，中嶋一直是一边说话，一边滑着智慧型手机。此时他突然中断了对话，凝视着手机画面。就在岩永忍不住低头望向中嶋手上的手机时，中嶋刚好也将手机萤幕转到岩永的面前。

岩永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画面上的小字，中嶋已笑着说道：

「岸根答应我了，他明天会来帮你看看。」

◇

虽然明知道中嶋是一片好意，但岩永实在不想让岸根踏进自己的住处。

一来中嶋所说的那个故事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二来岸根要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大喊「有厉鬼」，自己真的会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算有厉鬼，自己也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半年以上。倘若那个岸根有驱邪的能力，能够让灵异现象不再发生，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但如果真的要找人来驱邪，岩永宁愿找神社或是有实际驱邪业绩的专业灵媒。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岩永也不好意思拒绝。隔天，中嶋带着岸根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岩永的公寓前。

「嗨。」岸根微微点头，简短地打了声招呼。这个人的外貌和岩永原本的预期完全相反（或许因为和鬼魂联想在一起的关系，岩永原本以为岸根应该是个身材削瘦、脸色惨白的年轻人），竟然是个彪形大汉，一看就知道若不是橄榄球选手，就是个柔道高手。他的体格粗壮得几乎看不到脖子，不仅脸上气色极佳，而且双颊的曲线看起来丰腴而平滑。

「中嶋都跟我说了。」

岸根以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他抬头仰望岩永背后的公寓，眯起了双眼，数秒钟静止不动。

「……原来如此。」

「噢？看出什么了吗？」

中嶋立即将身体凑过来问道。

「我想到屋里瞧瞧。」岸根依然紧盯着公寓，以他那低沉而宏亮的嗓音说道。

「啊……嗯，当然没问题。」岩永率先走向自己所住的那一间。

岸根在房间里四下张望，嘴里不断念有词。尤其是浴室、洗脸台及厨房，是他的观察重点。当他走出门外，来到公共的走廊上时，额头已冒出了涔涔汗水。他以手背抹去汗滴，吁了一口气。

接着他转头对岩永说道：

「看起来没有太难应付的厉鬼。」

他顿了一下，接着解释：

「这栋建筑物的水流状况不佳，在结构上很多位置都容易发生淤积的状况。」

「淤积？」

中嶋重复了一次岸根的话。岸根轻轻点头。

「还有，这间屋子是边间，也是个问题。你们可以想像成一根竹子，内部有很多竹节，当水要流过时，就容易发生淤积，导致鬼魂逗留在此地。你们应该也曾听过，靠近水的地方特别容易不干净，对吧？那也是因为容易淤积的关系。」

「但是……电视自己跳到儿童频道，这和水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不，我刚刚发现，电视旁有个养球藻的小瓶子。」

岩永虽然很感谢他们认真想要为自己解决问题，但实在不希望他们继续在公共的走廊上讨论这个话题。走廊上的说话声都会清楚地传进屋子里，邻居听见这些对话，多半会认为自己是个怪咖。

「不好意思……」

岩永正想请两人进屋里再谈，却听见「吱」的一声轻响，隔壁的门打了开来。岸根与中嶋同时中断对话，转头朝那扇开启的门望去。此时粟田小心翼翼地从门内探出了头来。

「啊，不好意思，那个……」

「这家伙的家里闹鬼，我们请有经验的朋友来看看。」

岩永正想要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但还没想好措辞，中嶋已擅自说出了真相。

「咦？」粟田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闹鬼……是指看见了鬼魂？」

「没错。」

中嶋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迟疑。

「不是的，请听我解释……」岩永急着想解释，粟田却突然又开口问道：

「是个女孩子？」

「咦？」

这次轮到岩永瞪大了眼睛。

「粟田小姐，难道你也看到过？」

「我刚刚好像还听你们提到电视自己跳到儿童节目？」

「是啊，浴室还有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头发，镜子里还会突然出现女孩子。」

岩永愈说愈是激动。果然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听得出那女孩子在说什么吗？」

粟田也激动地凑了过来，彷佛终于找到了同志。

「我没听见说话声……粟田小姐，难道你也看见或听见了什么？」

对于岩永的发问，粟田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原来如此……不知道鬼魂想说什么，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呢。」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洗衣机放在那里。」

岸根打断了岩永与粟田的对话，指着走廊最深处的那台岩永的洗衣机。

「我刚才说过了，招来鬼魂的原因在于水流的淤积。因此只要让水顺利从这里的排水管流出去，就能化解淤积，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招引孤魂野鬼了。」

岸根一面说，一面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那小瓶子大概只有掌心大小，看起来原本似乎是装果独的容器，但此时里头装着一些纯白的颗粒。

「那是什么？」

「盐。」

岸根简短回答了中峤的问题，打开瓶盖后蹲在地上，将里头的白色颗粒倒在洗衣机的旁边。转眼之间，白盐堆积成了一座圆锥状的小山。

「……你在制作盐堆吗？」

粟田诧异地问道。岩永也曾听过有些传统餐厅会在门口放置盐堆，但那似乎只是讨个吉利而已，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此时看见岸根这么做，内心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岸根似乎察觉了岩永的心情，解释道：

「这是特别请人加持过的盐，和一般的盐不能相提并论。这座盐堆吸收了淤积的能量之后，应该会变成黑色。在我下次来之前，绝对不能让它散掉，知道吗？」

岩永一听，才知道原来还有下次，不禁感到有些心情忧郁。

「如果散掉了，会怎么样？」岩永问道。

岸根回答：

「好不容易吸收到的淤积能量又会散开。这么一来，将会吸引更多孤魂野鬼。有些原本不会对人造成影响的动物鬼魂或低等鬼魂，也会获得能够与人类接触的力量。」

岸根以播报气象般的口吻说完。接着他环顾走廊，又说：

「这里是走廊的尽头，不会有人通过，只要岩永小心保护，应该就不会被他人弄散，对吧？」

「嗯，应该吧。」

岩永带着一抹不安望向那座盐堆。这么说来也没错，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自己以外的人不小心把盐堆弄散。唯一要注意的，大概是自己不小心在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让衣服掉到地上，撞散了盐堆。

「对了，你下次什么时候会来？」

「三天后吧。」

岩永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反正只有三天而已，大不了这段期间别洗衣服。

「只靠盐堆，或许不太保险。」岸根接着又取出了一些符纸。

符纸的上头画满了宛如图案一般的奇妙文字。他以胶带在岩永及粟田的门上分别贴了一张，接着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念了几句咒语。

「这上头写了什么？」

「这是梵字。」

对于中嶋的提问，岸根给了一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

「这些符也一样，在我下次来之前，绝对不能让它破损或脏污。」他严格下令后，忽然双手合十拍击，发出清脆声响。

◇

但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奇妙的事情。

岩永在深夜里忽然被刺耳的昆虫振翅声吵醒，想要伸手揉一揉眼睛，才发现双手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才微微睁开了双眼，竟看见房间里有一颗白色的光球正在四处飞舞。

岩永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东西？

这匪夷所思的景象，令岩永的心跳瞬间加速。噗通、噗通、噗通的脉搏跳动，不断从身体内侧向外撞击，与嗡嗡、嗡嗡、嗡嗡的振翅声互相交叠。岩永感觉到一股难以承受的焦躁感，忍不住想要张口大叫。

然而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在岩永察觉自己无法张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恐惧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碰触到那玩意。得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脑袋虽然这么想，身体却是动弹不得。

蓦然间，岩永有一种感觉。似乎那颗光球一旦发现自己正在看着它，它就会朝自己飞扑而来。岩永急忙闭上了眼睛。我没发现你，所以请你也别发现我。岩永屏着呼吸如此祈裙。但那振翅声迟迟没有消失，岩永不禁期盼自己如果能够再度睡着就好了，偏偏意识竟是异常清醒。

不知就这么暗自忍耐了多久。蓦然间，岩永感觉束缚着全身的力量消失了。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瞧，光球也消失了。

身上的运动衫及运动裤都被汗水濡湿了。岩永只觉得口干舌燥，四肢沉重得彷佛肌肉与骨骼已经分离了一般。努力想要坐起上半身，但光是微微将头抬起，便感觉到眼球内侧彷佛遭硬物贯穿一般刺痛。

岩永以双手按住了眼睛，想要大声喊疼，却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虽然疼痛感马上就消失了，漆黑一片的视野里却留下了一些绿色及紫色的残像。

脑袋昏昏沉沉，似乎随时又会睡着。但岩永勉强振作起精神，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岸根。

岩永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描述了一遍，岸根说：

「驱邪的时候，灵障暂时增强是常有的事。就跟人一样，想要排出体内的毒素，有时就会出现严重的荨麻疹症状。」

岩永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一股怒气不禁涌上心头。

「等等，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我没说吗？但这是常识吧？」

岸根的口气中完全不带丝毫的歉意。

「好了，我要继续睡觉了。」扔下这句话后，他擅自挂断了电话。

岩永错愕地看着不再发出声音的手机，下一秒气得将手机扔向地板。手机在地板上弹跳、翻滚，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岩永不禁抱住了头，重重叹了口气。果然不应该找这种来历不明的门外汉来帮忙。说得更明白点，原本那些怪现象并没有对自己造成任何实质上的危害，打从一开始就应该别理会就好。如今不仅把事情搞砸了，而且还把粟田也卷了进来……岩永想到这里，猛然抬起了头。

──粟田小姐没事吧？

岩永才刚这么想，下一个瞬间……

砰！

不知何处传来类似爆炸的声响，紧接着是重物倾倒的声音及玻璃破碎声。

「咦？」

岩永反射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正是粟田家的方向。

「粟田小姐？」

岩永慌忙跳下床，奔向门口。来到门外一看，虽然是三更半夜，但住在粟田家另一侧的后藤也正走出门外查看。显然刚刚的巨大声响也惊动了公寓里的其他住户。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后藤也是一名大学生，但就读的是与岩永不同的大学。他神情紧张地左顾右盼。

「该不会是枪声吧？」

岩永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可能」，但仔细一想，刚刚的声音确实与想像中的枪声有几分相似。

不过如果那声音与刚刚在自己房间里发生的怪现象有关的话……

「粟田小姐！你没事吧？」

岩永奋力敲门，张口大喊。

「粟田小姐！」

「咦？不是什么最好别招惹的事情吧？」

后藤看了看粟田家的门，又看了看岩永。

「说起来也算是吧……」岩永正要说明，手掌抓着门把一转，那扇门竟然应手而开。

「啊，门没锁……」

岩永不禁呢喃。

就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眼中看见的是房间深处一座倒在地板上的日式衣橱。下一秒，岩永看见一条手臂自衣橱下方露了出来。

「粟田小姐！」

岩永急忙脱掉凉鞋，奔进室内，与后藤合力将衣橱扶起。

所幸粟田在睡觉的时候是以脚朝着衣树的方向，所以捡回了一条命，但右脚已痛得站不起来。岩永赶紧叫了计程车，带着粟田到医院挂急诊。经过检查之后，发现右脚的小腿已经骨折了。

刚刚粟田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永询问粟田，但粟田摇了摇头，声称没有看到什么光球，只知道突然「砰」的一声重响，接着衣橱就倒了下来。

那座衣橱虽然没有以防倾倒的金属片固定在墙上，但底面积很大，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轻易倾倒，更何况出事的当下并没有发生地震。

粟田得在医院里观察一晚，因此岩永独自踏上了归途。走出医院后，岩永又打了一通电话给岸根。一口气说明了粟田在家里发生的悲剧后，岩永气呼呼地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荨麻疹之类的小事。」

岸根沉默了数秒之后咕哝道：

「该不会是你没有遵照我的吩咐吧？」

「什么？」

「盐堆和符纸啊。」

「你还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过，绝对不能让盐堆散掉。」

岸根迅速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电话突然断了。

「喂？」岩永皱起眉头，重新拨打电话。但是打了好几次，岸根都没有接。

「那个混蛋！」

岩永在痛骂声中回到了公寓，先向后藤说了粟田在医院的检查结果之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但是就在看见粟田家的大门的瞬间，岩永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符纸竟然被撕破了。

岩永慌忙转头望向自己家的大门。自家大门上的符纸则是完好如初。岩永皱着眉头走到洗衣机后方一看，盐堆竟散成了一大片，完全看不出一点隆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你没有遵照我的吩咐吧？」

岸根当初说的这句话不断在耳畔回响。

岩永的脑袋乱成了一团，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事情。

◆

我能够从岩永的口中得知这个经验谈，可说是多亏了我在《小说新潮》上刊载了〈为什么不来救我〉这篇作品。

〈为什么不来救我〉的故事里，有位姓本间的不动产公司男性职员。那位本间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某位同业，该同业也对本间说了一个他从其他同业处听来的怪谈。

那个「其他同业」，就是T公寓出租事宜的E不动产公司的负责人。据说自从粟田意外受伤之后，岩永立即决定要搬家。但是他认为公寓里的灵异现象之所以变本加厉，他得负一部分的责任，因此他表示在搬家之前，想找真正的专业灵修人士来为公寓驱邪。他说如果自己就这么逃走了，之后粟田或是后来入住的房客有什么万一，他会感到良心不安。

岩永找该不动产公司的负责人员商量，是因为岩永认为不动产公司偶而也会经手一些凶宅，因此应该认识一些专业的灵修人士。但是该负责人员过去从来没有处理过凶宅的案子，受到岩永请托的当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因此该负责人员在同业之间到处向人询问，最后这件事辗转传入了本间的耳中。

本间一听到这件事，立刻便想到可以拜托阵内前往驱邪。但要委托阵内，首先得请榊帮忙联络。因此就跟〈为什么不来救我〉那篇一样，经由新潮社的绵贯居中介绍下，我也得知了这件事，大家约出来见面的时候我也在场。

榊听完了岩永的描述后，劈头第一句话便是「又是盐堆惹的祸」。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榊解释道：

「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盐堆的专栏。简单来说，因为盐堆而惹上麻烦的例子可说是层出不穷。」

「盐堆惹上麻烦的例子很多？」

岩永将身体凑了过来。

「很多。」

榊点了点头。

「有人说放了盐堆反而运气变差了，有人抱怨邻居擅自在自己家门口放置盐堆，还有人说做菜时把原本放在家里的盐堆用掉，结果生病了。」

「咦？你的意思是他把盐堆的盐吃掉了？」

「根据神道习俗，供奉的盐本来就可以吃。」

榊说得轻描淡写。

「盐堆的由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源自于中国的传说，有人说是源自于神道的供盐习俗。还有一派说法，认为盐堆本身并没有任何效果，只是屋主为了维持盐堆的完整性，会刻意维持玄关门口的干净整洁，间接改善了风水环境，发挥了改运的效果。或许因为这样的观念，有很多盐堆理论是与风水相结合，在放置地点、颜色及形状上都相当讲究。说穿了，这类趋吉避凶的改运法很容易互相混淆影响。」

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那个姓岸根的青年，不也是这样吗？盐堆是神道的习俗，但是他的符纸上所写的梵字却来自于佛教文化。」

「那家伙果然是个骗子。」

岩永频频点头。

「倒也不见得。」

榊又开始转起了原子笔。

「你口中所说的『专业的灵修人士』，有很多人也是像这样采用混合式的手法。其实所谓的神道体系、佛教体系什么的，都只是凡人揎自决定的分类而已。」

「……原来如此。」

岩永听了榊的解释，像个遭到斥责的孩子一样缩起了脖子。

「话说回来，手法体系愈混杂的作法，愈容易擦枪走火，这也是事实。」

榊将后脑杓仰靠在沙发椅背上，一把抓住了手里的原子笔。

「采用混合手法的人，大多是靠自学自修进入这行，因此很可能触犯了禁忌却不自知。」

「从刚刚岩永先生的描述，可以发现哪些禁忌？」

原本忙着做笔记的我忍不住插嘴。

「找非专业人士来驱邪，本身就是最大的禁忌。」榊一边说，一边扭动脖子，发出哔剥声响。

「不管是驱邪还是除灵，都不是门外汉靠着一知半解的技术就能做到的事。明明没有那样的实力，却做出挑衅鬼魂的举动，往往会把问题搞得愈来愈棘手。而且像那种半吊子的行家经常会为了面子而不肯轻易服输，最后把事态搞得一发不可收拾，才赶紧向专业的灵修人士求救……」

「非常抱歉……」

岩永将身体缩成一团，脸上带着无地自容的表情。

「我们正是最糟糕的例子。」

「但至少岩永先生并没有为了面子而不肯服输。」

我忍不住安慰他。

「不过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两件事，是粟田家门口的符纸破了，以及盐堆散了。」

榊话锋一转，突然这么说道。

「果然……这才是根本的原因吗？因为我没有遵守岸根的吩咐，才把事情搞砸了？」

岩永的表情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应该不是。」

榊再度转起了原子笔。

「恐怕刚好相反。鬼魂因为驱邪的举动而产生激烈反抗，破坏了符纸及盐堆，也是常有的事。」

「这么说来，就像岸根当初说的，只是暂时的现象？」

「这也很难说……符纸和盐堆被破坏得那么惨，显然驱邪的一方完全处于劣势。」

榊以平淡的语气说完这些话，稍微停顿之后，接着又说道：

「而且也不能排除人为蓄意破坏的可能性。符纸或许还有可能是被人不小心扯破了，但盐堆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的洗衣机后方，不太可能被闲杂人不小心破坏。」

「但盐堆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

岩永说到这里，脸色一沉地咕嚷道：

「……难道是中嶋？」

由于岩永及粟田都是过着独居生活，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岩永、粟田、岸根及中嶋。排除了前三人，就只剩下中嶋的嫌疑最大。当然在公共走廊上的对话，也会被屋子里的人听见，因此不能排除公寓的其他住户中也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然而那个人既然听到了对话，应该也会知道破坏盐堆会有什么后果，照理来说应该不会刻意触犯禁忌。毕竟如果公寓里的闹鬼问题变严重，对那个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相较之下，中鸠并不会因这件事而蒙受任何危害。

「我还以为那家伙是真的在关心我……」

岩永沮丧地说道。

场面一度陷入了沉默。我想要说几句话来化解沉重的气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默不作声。

「嗯，搞不好是岸根动的手脚。」

榊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咦？」

我与岩永同时错愕地抬起头来。

「你说是岸根？」

岩永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这没道理吧？一旦驱邪失败，不是丢他自己的脸吗？」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这么做。」

「……什么意思？」

「啊……」

我猛然醒悟榊的言下之意，发出了一声轻呼。

──因为一旦驱邪失败，他会很没面子。

岸根是以「驱邪高手」的身分受中嶋邀请前来帮忙。但是做这种事的人，往往会遭怀疑是骗子、神棍。如果事前声称「这么做就能驱邪」，最后却失败了，一定马上会遭到当事人质疑，岩永此时的态度正是最好的例子。

但如果多了「没有遵守吩咐」这个理由，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简单来说，他是为了保险起见，才故意弄散了盐堆，是吗？这么一来，就算驱邪失败，他也可以振振有词地主张这不是他的错。」

「啊……」

岩永听了我的解释，也像我刚刚一样发出了轻呼。

「这么说起来……我当初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怎么能一下子就猜到我没有遵守吩咐。在和他通电话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盐堆已经散了。」

但如果是岸根自己搞的鬼，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表示他的驱邪行动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仪式，盐堆与符纸都只是作作样子而已。如果驱邪失败了，他可以主张当事人没有遵守他的吩咐；而如果成功了，他也可以说因为鬼魂的力量太强，所以盐堆与符纸受到了伤害，但最后还是邪不胜正。」

榊接着解释。对岩永而言，这套推论似乎也比朋友中嶋恶意陷害或捉弄来得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这确实说得通。」

他频频点头同意。

◇

最后我们的话题回到了岩永想找专业灵修人士来驱邪这一点上。虽然我们都同意向阵内寻求协助，但我们面临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那就是粟田拒绝再找其他人来驱邪。

站在粟田的立场来看，原本屋子住得好好的，只因为突然有个陌生人来「驱邪」，竟害自己无端遭殃。她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然而整栋公寓里最需要驱邪的区域，其实是粟田的屋内。一来粟田的屋里发生的灵障，显然比岩永的屋里还严重得多，二来粟田今后还会继续住在这里。

讨论的结果，大家只好决定先处理岩永的屋子，等到看见了成效，再尝试说服粟田。

这一天，共有四人来到了岩永的屋子里，分别是岩永、阵内、榊，以及我。岩永的行李都已搬得一干二净，此时屋子里一片空空荡荡。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吧。」

阵内向众人简单打了招呼之后，率先走出门外，站在洗衣机的前方。关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清楚榊向阵内作了多少说明（多半是几乎没说吧），只见阵内目不转睛地看着原本放置盐堆的角落。

「这里果然不太对劲吗？」

岩永忧心忡忡地问道。

「是啊。」

阵内点了点头，当场跪坐在地上。他没有询问任何问题，直接开始进行祈薄。

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互相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跪坐在阵内的身后。

就跟上次一样，阵内的驱邪仪式过程非常安静。

不，甚至可以说不太像是驱邪仪式。阵内的手上什么也没拿，就只是双手合十，默默祝祷膜拜而已。那举止非常自然，看起来不像是在驱邪，倒像是一般人对着亲人的佛坛牌位诉说着每一天的大小琐事。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我站在膜拜中的阵内身旁时，也会忍不住想要跟着合十膜拜。我自己从来不曾看见鬼魂，甚至不曾感觉到鬼魂的存在。即使如此，还是会忍不住祈褛「希望鬼魂能够获得解脱」。

然而阵内禁止我们这么做。

「如果不想与这个鬼魂结缘，就别随便说出那种表现善意的话……为陌生的亡魂祈祷，会结下原本没有的缘分。」

当时阵内这番话，令我着实吃了一惊。如今我再一次来到了发生灵异现象的现场。此时我对阵内这番话的体会，甚至比当初更加深刻了。

当初为《小说新潮》写了〈污点〉时，我以为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怪谈。

我原本就不是个能够感觉到鬼魂的人。除了〈污点〉那件事之外，我也不曾亲眼目睹过任何灵异现象。虽然我一直很喜欢读怪谈，但我的身边没有人曾经有过「撞鬼」的亲身经历。

然而就在我发表了〈污点〉这篇作品之后，我接触到灵异现象的机会瞬间大增。我开始有机会造访发生灵异现象的地点，甚至是参与驱邪仪式，就像现在这样。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仅局限在怪谈上。不管是任何事物，只要公开声称「想搜集」或「想知道」，该物品或该资讯就会快速聚集在自己的身边。但我没有预料到，效果竟然如此显著。

然而仔细想想，如果只是内心祈祷就会结下缘分，那我不断搜集关于灵异现象的经验谈，思索其前因后果，花了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好几天的时间将那些内容写成文章，当然不可能不结下缘分。

谚语说「语怪则怪至矣」，也是这个道理。

我开始抱持这样的观念，是因为我在撰写第四篇的时候，曾经差一点被车子撞上。

当然险些遭遇车祸本身并不是什么难以解释的怪事。但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那车子的司机看了我一眼之后，猛然转头望向斜后方的红绿灯，那举动彷佛是完全无法理解刚刚自己为什么会闯红灯……更令我匪夷所思的是类似的事情竟然发生了两次。

当时我还在推特上留下了这么一段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写怪谈，却连续两次差点遭车子撞上（车子突然闯红灯，我吓了一跳，却看见坐在车子里的司机似乎也吓了一跳，两次都这样），我不晓得该不该继续写下去。〉

不过当时我虽然在推特上写了「不晓得该不该继续写下去」这种话，但是老实说，当时我并没有那么担心。最大的原因，在于我虽然连续两次差点被车撞，但实际上两次都没有被撞到。

因此我只是把这件事写在推特上，并没有在第四篇中提及……我心里正想着这些往事，却听见阵内突然开口说道：

「以不自然的手段结下的缘分，往往也会不自然。」

我蓦然抬起头来，心里吃了一惊。难道我的心思又被他看穿了？我凝视着阵内，不禁有些尴尬，但阵内只是直视前方，接着又说道：

「以这样的呼唤方式，是唤不出令嫒的。」

呼唤方式？令嫒？他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地沿着阵内的视线方向望去。

蓦然间，我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吱嘎声响，隔壁的门扉缓缓开启。我登时醒悟，眼前这个妇人就是岩永的经验谈里提到的粟田。几乎在同一时间，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臭味。

我愕然凝视眼前的粟田。当初岩永对她的形容是「脸上随时带着温柔和善的笑容」，但那样的形象与眼前的妇人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她在家里遭遇了灵异现象，还因此受了重伤，我不难想像这件事一定让她感到身心俱疲。但我还是不禁怀疑，她的眼神为何如此憔悴？

粟田的眼里彷佛只有阵内。阵内也凝视着粟田，并没有将视线移开。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数秒钟。

我看了看粟田，又看了看阵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粟田似乎还是对驱邪仪式抱持着戒心，但她并没有大吵大闹，阻止我们的行动。

「……你为什么知道……」

粟田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她的双眸所流露出的似乎不是怒意，而是惧意。但她到底在害怕着什么？「你为什么知道」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就在我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粟田彷佛因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而垂下了头。

「那我……该怎么样才能让那孩子……」

──那孩子？

我皱起眉头，一秒钟之后才醒悟阵内刚刚那句话的对象不是我，是粟田。

（以这样的呼唤方式，是唤不出令嫒的。）

我霎时全身一震，彷佛后脑杓遭人重重敲了一记。

──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环节？

仔细想想，粟田的女儿不是在十五年前去世了吗？

岩永看见的鬼魂是女高中生年纪，粟田的女儿去世时才四岁，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两件事毫无关联。

但是若细细回忆岩永的描述，会发现粟田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鬼魂的外貌。照理来说，她听到的仅有岸根等人在公共走廊上的对话，例如电视会擅自切换成儿童节目等等。

「闹鬼……是指看见了鬼魂？」

「没错。」

「是个女孩子？」

岩永还没有向她详细说明，粟田已猜到鬼魂是个女孩子。岩永一直以为这代表粟田也目击了那个女高中生的鬼魂。

但是后来岩永询问「难道你也看见或听见了什么」时，粟田却摇了摇头。

没错，粟田根本什么也没看见或听见。但是她却立刻猜到鬼魂是「女孩子」……多半是因为她误以为那是女儿的鬼魂。

粟田在失去了女儿之后，完全没有看见过女儿的鬼魂，或是听见过女儿的声音。即使如此，她还是一直住在这栋充满了悲伤回忆的公寓里。

当她听到了岩永的话，内心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那孩子的鬼魂果然还逗留在这里，不断对着我说话，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也听不到，永远无法得知那孩子想对我说什么。

但是……如果有人能看到或听到自己所看不到、听不到的鬼魂呢？

在强烈自责的同时，这想必也为粟田带来了一线希望。这或许是自己与女儿再次接触的绝佳机会。

没想到接下来，岸根就开始说起了驱邪的方法。岸根在地面上设置了盐堆，并且声称「这样应该就能让鬼魂不再出现」。

粟田听到之后，心里应该相当焦急吧。如果女儿的鬼魂真的再也不出现，该怎么办才好？

希望一度萌生之后却又化为乌有，是最令人难以承受的事情。不仅如此，而且针对盐堆散掉会造成的后果，岸根是这么说的：

「有些原本不会对人造成影响的动物鬼魂或低等鬼魂，也会获得能够与人类接触的力量。」

对于岩永来说，这是无论如何必须避免的事态。

我们听了岩永的描述，也从来不曾对这一点有所怀疑。

──但是粟田的想法应该是截然相反吧。

原本不会对人造成影响的低等鬼魂，也会获得能够与人类接触的力量──如果这件事情成真，或许自己就能够感受到女儿的鬼魂了。

「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相当危险吧？」

阵内的双眉下垂，显得相当悲伤。粟田只是紧闭双唇，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明明差一点送命，却依然坚持不肯搬走，这样的决定已是最好的答案。

明知道相当危险，粟田还是不惜搏命一试。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原来如此……不知道鬼魂想说什么，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呢。」

这是当时粟田与岩永的对话。但是粟田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与岩永的解读完全不同。粟田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可说是远胜于岩永。

阵内以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供奉神明的神酒确实有着获得神明灵力的效果……」阵内站在粟田的面前，呢喃了这么一句话后，忽然眯起双眼，接着说道：

「但她很担心会变小呢。」

粟田惊愕得一时停止了呼吸。她睁大了双眼，眼眶逐渐变得湿润。最后她倚靠着门板，整个人哭倒在地。

「粟田小姐，你还好吗？」

岩永急忙奔到粟田的身边。他一面轻抚粟田的背，一面朝着阵内露出困惑的眼神。

我俯视着岩永那一头雾水的表情，身体却如冻结了一般，没有办法移动半分。她很担心会变小呢……我猛然想通了这句话的含意。

因为我自己的女儿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有爸爸能喝酒，不公平！」

某个假日的晚上，女儿缱着正在客厅喝啤酒的先生，不满地噘起了嘴唇。

「这是大人才能喝的飮料，小孩子喝了会长不大。」

先生一边说，一边将啤酒罐高高举起，让女儿摸不到。女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问道：

「喝了会变小吗？」

我骤然感觉一阵鼻酸，赶紧握拳抵住鼻头。

──或许我根本不曾真正明白。

这一年半以来，我听了不少人的经验谈，写了好几篇怪谈。我造访了不少发生灵异现象的现场，观摩了驱邪仪式，还曾经因为在心中对着鬼魂说话而遭阵内制止。

但是到头来，我根本不曾认真思考过鬼魂所代表的意义。

如今我才醒悟，所谓的鬼魂，其实都是从前曾经生活在这世上，和他人有所交集的某个人。

我感觉过去我所认知的一切正在迅速崩塌。

过去对我来说，灵异现象只是一种受到世人恐惧与排斥的现象。一旦发生灵异现象，就要赶紧请人来驱邪，尽可能让这些现象别再发生……正因为我抱持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没有察觉粟田的心情。

原本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重要之人，某天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再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再也看不见对方的模样，自己的心情也没有办法传达给对方。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过去曾与我有过交集，却因为死别而无法再相见的那些人的脸孔。说过的话，呈现出的表情，以及与那个人的点滴回忆，都没有办法再增加了。

当一个人面对这无可挽回的天人永隔时，所谓的灵异现象、怪谈，将被赋予什么样的特别意义？

对于粟田来说，所谓的灵异现象，指的是不管付出再大的牺牲，也要再见一次面的女儿。所谓的怪谈，是自己与终于能够再次接触的女儿之间的故事。

◇

那一年年底，我透过本间辗转得知，粟田搬家了。

「她拜托我向阵内先生道谢。」本间在说完这句话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但愿女儿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那语气中所流露出的殷切期盼，令我不禁轻轻点头。

到头来，我对这件事的真相可说是一无所知。如果询问阵内，或许能够得知一些内情，但我实在不想这么做。

至少后来搬进粟田那间屋子的房客，并没有传出任何遇上灵异现象的消息。

第一卷 完结篇 禁忌

未发表

❖

二〇一八年一月，为了将各篇汇整成书，我请印刷厂将杂志刊载时校稿完毕后的各篇档案寄来给我。

由于是不定期刊载，再加上从第一篇到第五篇相隔了颇长的时间，因此关于榊及阵内这些人物的说明颇有重复之处，再加上有些人名是用英文缩写，有些人名使用了假名，因此须要细微修改的部分可说是相当多。

我将这些档案寄给了榊，因为有人建议我请榊来写预定刊载在新潮社新书资讯杂志《波》上的本书书评。

榊显得兴致勃勃，直说要把「榊桔平」这个角色夸奖得天花乱坠。我的原稿校润工作还没有结束，他已经把书评写完了。我本来以为他真的打算只夸奖影射他自己的角色，但一读之下，才发现他这篇书评写得中规中矩，文中认真赞美了我这部作品，令我读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就在我受到了鼓舞而暗自决定要更加用心地处理这本书的时候，榊却又联络我，表示想要「换掉那篇书评」。

「咦？」我一时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刚刚已经写信知会过编辑了。」榊接着又这么对我说。

「请问……是想修改什么地方……？」我的声音不禁有些沙哑。

榊并没有理会我这个问题，反而问我：

「对了，你为什么想要写这第五篇？」

「……有什么不妥吗？」

我的心里更加不安，紧紧握住了手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榊简短否定了我的疑虑，接着又重复问了一次：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写第五篇？」

「该怎么说呢……就只是顺水推舟吧。」

「第一篇是出版社邀你写『与神乐坂有关的怪谈』。第二篇是君子小姐读了第一篇后主动告诉你。第三篇是你为了第二篇的事情与我联络时，我偶然间想起，所以对你说了。第四篇是《小说新潮》的校阅人员将第三篇的故事告诉任职于不动产公司的酒友，对方因此也提起了一间据说闹鬼的屋子。第五篇是那个任职于不动产公司的酒友把第四篇的故事告诉一名同业时，对方提起了另一名同业正在寻找能帮忙驱邪的灵媒……」

榊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大串。

我听他说得滔滔不绝，根本没有时间深思，只能点点头，应了一句，「嗯，对，没错。」

「换句话说，每一个经验都是在各自独立的契机下偶然取得。」

「是啊，没错……」

我还没开口询问「有什么不对吗」，他接着又问，「除了这些之外，你一定还听到了很多例子吧？」

「很多例子？」

「你在作品里不是说，自从你发表了〈污点〉之后，接触到灵异现象的机会大增吗？那除了这第五篇之外，你一定还听到了很多案例吧？为什么你最后会选择这个故事作为第五篇？」

榊说得没错，除了这篇的内容之外，我还听到了很多关于灵异现象的经验。理由相当单纯。当别人在闲聊中问我「你最近在写什么样的小说」时，我会回答「怪谈」，这时对方很可能会顺着这个话题，提供一些他知道的事情，例如，「说起怪谈，我曾听过这么一个传闻　　」

编辑、朋友、同业及形形色色的人，告诉了我形形色色的奇妙经验。每个经验都相当耐人寻味，我总是听得全神贯注，听完之后还不断反覆思量。

但我没有将这些经验写成怪谈，主要的原因就在于这些经验能写成小说的内容大概只有稿纸三至十张的程度。

仔细想想，市面上现有的怪谈实录大部分都属于极短篇。简单说明了状况及原由，并且描述强异现象，接着立刻收尾，毫不拖泥带水。正因为篇幅极短，才能带给人一种彷佛突然独自遭遗留在异世界的恐惧感。那种读完之后就无法回头（过去所相信的世界遭到颠覆）的恐惧感，正是怪谈实录的菁华所在，但故事里没有意义的要素愈多，威力就会随之减弱。

我会对这一点有深刻体认，是因为过去这五话除了灵异现象本身之外，都还有一些难以解释的谜团，使得我必须以后记的方式记录在文章最后面，才能保持故事的完整性。换句话说，这五篇经验的内容，刚好都能够让我写出超越极短篇小说的长度。

从另一个角度看来，倘若我写的第一篇作品不是〈污点〉，或许我最后会选择累积好几十篇极短篇作品，并且直接将这些作品整合成书。但由于〈污点〉是我写怪谈的契机，所以最后这部作品才会呈现这样的风貌。

「你不是刻意选择这五个故事？」

「我也不知该说是刻意，还是偶然……总之我只是想要找出分量足够写成短篇作品的题材……」

「噢，那看来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怎么说？」

从刚刚到现在，榊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一头雾水。因为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心情也跟着变得浮躁。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这次我重新将这一篇读过了一遍，有一点让我相当在意……」

榊打断了我的话，接着说道：

「这个姓岸根的男人后来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这一篇」，指的是第五篇〈谁的灵异现象〉。回想起来，作品里只写了一句「岩永打了好几次，岸根都没有接」，就再也没有叙述关于岸根的事，岩永也不曾跟我提起过。当然那是因为这与故事情节无关。

但听榊这么一说，我也不禁有些在意岸根的近况。我想岩永应该不会再与岸根保持联络，所以关于盐堆与符纸遭到破坏的真相，如果岸根没有透过中嶋辗转询问岩永，恐怕永远不会知道。

「至少希望他能明白驱邪没有成功并不是他的错。」

「听说他死了。」

「咦？」

一时之间，我没听懂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要问个清楚，却是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听说在发生那件事不久后就死了。」

榊过了半晌后说道：

「当初在参与驱邪的时候，我也稍微提过，我常常有机会写到关于盐堆的事。岸根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或许能够成为我自己的写作题材，所以我原本打算好好把他的底细查个清楚。为了这个目的，我还请岩永介绍中嶋给我认识。」

榊接着解释，根据他的写作经验，就算还没有决定要写什么，只要发现可能有用的题材，最好当下就赶紧调查清楚。

「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结果……」榊咕哝道。

我以僵硬的口气回应道：

「是啊，真的没想到他会过世……」

「更重要的是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

我皱起了眉头。虽然我刚刚使用了疑问的口吻，但心中闪过一抹不想听他说出答案的念头。榊依然维持着不带感情又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几乎毫不迟疑地说道：

「听说他突然一边尖声怪叫，一边冲到马路上。」

「……一边尖声怪叫，一边冲到马路上？」

我忍不住重复了这句话。脑袋还没有理解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心跳已开始加速。

这是怎么回事？

「当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岸根在说明他所使用的盐时，他说的不是『我特别加持过的盐』，而是『特别请人加持过的盐』。」

「那代表……」

「代表另外有一个人帮他加持了那些盐，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他的修行师父之类的人物。」

我听到「修行师父」这个字眼，一时之间竟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简直像是听见了一句异国的语言。

「所以我到了他就读的大学，向他的朋友打听。照理来说那个人既然是他的修行师父，他应该经常前往会面，或是经常在说话时提及。」

榊的口气显得有些亢奋。我不禁有点诧异，榊竟然做了这种事。但转念一想，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拥有过人的行动力，只要决定了一件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我向来认为这是榊的优点，这样的想法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但这件事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点疙瘩。

「有人看见他和一个身穿小碎花长版上衣的大婶见面。」

我一听，霎时全身有如冻结了一般。

「不会吧……」

「我所问到的那个目击者还说，当初他以为那个大婶是岸根的母亲，后来到了岸根的丧礼会场上，才发现岸根的母亲完全是另一个人，令他有些惊讶。」

──如果你不想与这个鬼魂结缘，就不能随便说出那种表现善意的话。为陌生的亡魂祈祷会结下原本没有的缘分。

阵内当初说的这段话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在作品里还曾经针对这段话，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只是内心祈祷就会结下缘分，那我不断搜集关于灵异现象的经验，思索其前因后果，花了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好几天的时间将那些内容写成文章，当然不可能不结下缘分。

下一瞬间，榊对我提出的「为什么选择这个故事当作第五篇」这个问题在我的心中回荡。

我写了第一篇，所以听到了第二篇的经验。写了第二篇，所以听到了第三篇的经验。发表了前面这三篇，所以又听到了第四篇及第五篇的经验。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这个地步。

我低头望向眼前的稿子。上头刚好是我曾写在推特上的一段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写怪谈，却连续两次差点遭车子撞上（车子突然闯红灯，我吓了一跳，却看见坐在车子里的司机似乎也吓了一跳，两次都这样），我不晓得该不该继续写下去。〉

「什么时候截稿？」

榊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模糊。

「咦？」

「截稿的时间。我什么时候得把稿子交给你？」

「呃……最晚必须在二月中旬之前。」

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不小心说出了最后的交稿期限。我原本是打算请榊帮忙看过之后，我自己还要留些时间再检查一次。

但我还来不及订正，榊已经抛下一句「明白了，我会再跟你联络」，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萤幕，脑袋一片空白。数秒钟之后，我才回过神来，赶紧重新打电话给他，但怎么打就是打不通。

◇

我到底该不该出版这本书？

自从接到榊的电话之后，我以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好几次。

当初我只是应出版社的邀稿，想要写一篇怪谈，所以才写了〈污点〉。后来我继续写怪谈，更只是认为出版单行本能够让更多人读到〈污点〉这篇故事，借此搜集更多的资讯。

但如今我开始怀疑我应该及早抽身。

我烦恼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只能先检查稿子再说。在针对文章的节奏微调时，我的心情一直是焦躁不安，认为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我还是勉强进行到了第五篇，直到我遇上了岸根那句引人疑窦的台词。

「这是特别请人加持过的盐。」榊认为这句话暗藏了玄机。在我看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里赫然浮现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岸根也受到了惩罚？

在〈污点〉中登场的角田及她的男朋友，是因为惹怒了那个算命师而送命。早树子的情况，虽然她当初说不曾和那个算命师起争执，但或许算命师因为某事而动了怒气，早树子却不自知。

相较之下，岸根应该是对那个算命师崇敬有加才对。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也死了……？

我将手里的红色原子笔放在桌上，闭上了双眼。

岸根在进行驱邪的时候，使用的是那个算命师加持过的盐（或许符纸也是）。但是那天晚上，他接到了岩永打来的抗议电话。

当时岸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驱邪的时候，灵障暂时增强是常有的事」。然而数小时之后，他再度接到岩永的电话，得知粟田身受重伤。

面对岩永的指责，他显得相当不以为然，以「我说过绝对不能让盐堆散掉」来反驳。

但岸根的内心真的毫不在意吗？

岸根真的丝毫不曾怀疑过受加持的盐及符纸的效力？

高中同学请他帮忙驱邪，最后他却大大丢了面子。难道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我那么相信那个算命师，她却让我出了糗」的抱怨？

而如果他对那个算命师提出了这样的抱怨……

「绝对不能怀疑！」

蓦然间，这道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我错愕地左右张望。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不对，不是曾经听过，而是曾经写过类似这样的一句话。我确信自己曾经在文章里读到过。但那到底是在哪里？正当我苦苦思索的时候，原稿上的夹子突然脱落，稿纸洒了一地，其中一段文字蓦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一定要打从心底相信才行。我从小也因为直觉太敏锐的关系，吃了很多苦，自从受了新藤大师的开导之后，我才能够过轻松自在的日子。由美，你如果遇上什么忧愁或烦恼，就向新藤大师祈祷，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的。」

第三篇〈妄语〉之中，曾提及寿子信奉的「新藤大师」并不是宗教团体，而是一名独立的灵修人士，而且她身上也带着「新藤大师」给她的符纸。

──那个灵修人士，会不会就是那个算命师？

我的理性一方面告诉我「这太异想天开」，一方面却又忍不住继续思考「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遭处罚的理由或许不是「惹怒」，而是「怀疑」。

早树子明明与算命师相处融洽，却也丢了性命，这点一直让我感到耿耿于怀。我虽然假设她曾惹恼算命师却不自知，然而到底是什么事情惹恼算命师，我也猜不出端倪。

但是仔细一想，早树子在过世前曾为了留学而与长期交往的男友分手。

──算命师明明说绝对不能分手，她却分手了。

这不也算是怀疑了算命师的话吗？

我以颤抖的手指翻开稿纸。内心急躁万分，视线却因为紧张而变得模糊，看不清楚稿纸上的文字。手指一滑，约有一半的稿纸从桌面掉落至地板上。

我慌张地跪在地上，将散乱的稿纸一张张拨开。在哪里、在哪里……我嘴上如此呢喃，心里却不明白我到底在找什么。思绪乱成了一团，手指却只顾着在稿纸堆中翻找。

好一会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一页。

那是在第二篇〈委托驱邪的女人〉里，平田与君子的对话。

「我已经到神社道了歉，却还是一直遇上鬼压床！我还曾经带着俊文，搭了好久的电车，专程到东京一个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向一个灵媒求助！但是那个灵媒完全不听我好好说明，只说一切都是我的心理作用！」

「这个我晚点也会给你时间说……」

「听说那个灵媒说的话很准，却原来是个骗子。看来这种事情还是得向更加专业的人求助才行。」

当时平田使用了「东京一个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这种说法，我一直以为那指的是东京二十三区以外的地区。但是仔细想想，平田是群马县民。虽然我不知道她住在群马县的哪一带，但就算是最热闹的高崎市，如果不搭乘新干线的话，她必须从高崎线转搭崎京线、山手线及东西线，才能抵达神乐坂，至少需花两个小时以上。

而且她还说了一句「听说那个灵媒说的话很准」。

──如果她口中所说的「灵媒」，也是那名算命师的话……

我愣愣地看着印在稿纸上的文字。

当初平田认为她受到诅咒的灵异现象，包含父亲及祖母的过世、鬼压床、常生病、丈夫发生车祸、儿子深夜外出、儿子身上有瘀青且有幻听症状。其中她的父亲原本就长期卧病在床，过世并不奇怪。虽然后来祖母也过世了，但祖母应该年事已高，突然过世也不算是什么启人疑窦的事情。鬼压床及常生病，多半则是因为连续遇上亲近之人过世，导致身心疲累的后遗症吧。据说绝大部分的鬼压床都是由疲劳所造成，而且一旦睡眠不足，身体当然就会常生病。

至于丈夫的车祸、儿子深夜外出及身上的瘀青，也能够以「丈夫撞到了儿子」来解释。

其中无法解释的疑点，就只有儿子的幻听，以及……平田自身的不测。

当初平田认定一切的灵异现象都是由狛犬的诅咒所造成，因此她声称曾向一名灵媒寻求协助。但是诅咒的推论遭到该灵媒否定，平田因而认为那个灵媒是个骗子。

会不会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令她受到了另一种「诅咒」？

我原本想要捡拾地板上散乱的稿纸，但我的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这五篇短篇小说，是我花了大约一年半的时间，根据当下偶然搜集到的经验，随机写出的作品。

但是仔细一读，会发现这些短篇作品都有着几个共通的关键字。灵修人士、符纸、驱邪、灵异现象……如果是一般的短篇小说集，各篇之间有这么高的相似性，一定早会有人看出不对劲。但是或许因为这些都是怪谈的关系，竟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现象。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这个地步……这是我刚刚的想法。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受到了诱导，才写出这些作品……但如果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呢？

我一方面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一方面却又不禁怀疑第四篇也能找到共通的衔接点。

没错，在第四篇〈为什么不来救我〉之中，静子也曾经向好几名灵修人士求助。静子的家在饭田桥，那里距离神乐坂很近，只要走路就能到。或许在静子求助过的灵修人士之中，也包含了那个算命师。

「一定是这样没错」及「全都是我的幻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我的心中僵持不下。我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拿起手机，从来电纪录中挑出榊的电话号码，拨出了电话。

但是榊没有接。我在语音信箱中告知有急事想要商量，请他务必立刻回电，但是等了好一会，他还是没有回电。

我再也按捺不住，决定写一封电子邮件给他。或许第二、三篇也与第一篇有所关联……或许我自己差点遭遇车祸也与这些怪谈有关……我将这些想法一五一十写在信里，并存在草稿匣内。我打算如果到了明天早上，榊还是没有打电话给我，我就要寄出这封信。

大概再过一个半小时，家人就要起床了。我想着好歹小睡片刻，于是躺在床上。但是我还没睡着，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我叹了口气，又回到客厅，打开了草稿匣里的信。重新读了一遍之后，我蓦然产生一股想要追加一句「我决定不出这本书了」的冲动。虽然我提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我的论点，但依照榊的个性，我猜想他一定会相当感兴趣吧。他应该会以兴奋的口气告诉我，「听起来真有意思，我来仔细查一查。」

但如果榊一查之下……连他也遭遇不测，该如何是好？

最后我还是决定关掉信箱，先打一通电话给静子再说。让我感到恐惧的最大理由，是这五篇故事很可能都有所关联。因此我只要能够证实第四篇的内容与其它四个故事完全无关，我就可以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了」。

我耐心等到过了九点，才打出这通电话。静子接起之后，我先为自己突然致电道歉，接着说出了我的目的。

「你想知道我拜访过哪些灵修人士？」

静子以咨异的口吻说道：

「当初我拜访的人全部都是男性，没有一位是女性。」

最后她这么告诉我。

我一听，顿时吁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

──果然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没错，君子不也说过吗？一旦心里开始疑神疑鬼，就连枯萎的芒花也会看成幽灵。而且冷静想一想，静子是因为经常作噩梦才向灵修人士求助，我却怀疑她作噩梦是因为招惹了那个算命师，这根本是倒因为果的想法。

静子问我为什么问这个，我告诉她「我怀疑其它某些灵异现象都是由某个女算命师所引起」，静子向我强调不管是作那些噩梦的之前还是之后，她都不曾见过那样的女算命师，也不曾接受过算命或听过他人的预言，当然也没有怀不怀疑的问题。

于是我为自己的古怪问题向她道歉，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挂断电话。

当我偶然抬起头来，我看见一片漆黑的电视萤幕上映照出了我自己的身影。那缩着身体、双手紧握手机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我又看了一次存放在草稿匣里的那封信，内心不禁暗自庆幸我还没有将这封信寄给榊。姑且不提第二、三篇到底有没有关联，怀疑自己险些遭遇车祸也是因为受到诅咒的想法实在是太过杯弓蛇影了。

重新回顾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开始觉得榊告诉我的「岸根常与一名身穿小碎花长版上衣的大婶见面」或许也只是一场偶然，与整件事没有丝毫关联。没错，天底下多的是身穿小碎花长版上衣的大婶。我只是刚好在这个节骨眼接收到这个讯息，才会自己吓自己，其实根本是毫不相关的事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已过了二月中旬。当初我告诉榊必须在二月中旬交出稿子，但直到今天，他依然没有跟我联络。我迫于无奈，只好先将稿子寄给负责编辑单行本的藤本。寄出之后，我心想还是得向藤本说明清楚，于是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我告诉藤本，榊认为第五篇的故事与第一篇有所牵连，但提出这个见解的榊如今却联络不上，因此原稿的检查也还没有完成。

「我建议一定要在作品的结尾处补上这一段。」

藤本听完之后说道：

「老实说，我认为这本书的五则短篇都非常精彩，但合并成一部作品之后有点太松散了。如果能够像这样把内容连贯在一起，作品的气势也会截然不同。」

经藤本这么一说，我自己也觉得确实有道理。藤本表示可以让我的稿子延到月底，于是我挂断电话后，决定为这部作品再写一篇不曾在杂志上发表过的完结篇。

在这篇完结篇里，我完全没有提及第二、三、四篇的问题，只依照当初榊在电话中的推测，提出了第一及第五篇或许有所关联的可能性，并且以〈后来榊还是一直没有与我联络〉作为全书的结尾。但我心想总不可能到了确认内文蓝图的阶段，榊还是音讯全无。一旦跟他联络上了，本书结尾当然也要跟着修改。我是在这样的预期之下，将稿子交了出去。

◇

然而读者读到这里应该都明白，最后我还是补上了关于第二、三、四篇的事。

现在读者眼前的完结篇，都是在交出二校内文蓝图时改过的新内容。为什么我要改掉完结篇的内容？理由就在于我送出稿子后，大约在收到一校内文蓝图的时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我在深夜三点起床工作。我每天的作息，都是在晚上九点哄孩子睡觉，自己也跟着睡，到了深夜三点就起来工作。但那一天的情况是我前一天几乎熬夜没睡，因此脑袋有点昏昏沉沉。

开始校润内文蓝图之后，总觉得无法集中精神，因此我决定到厨房泡一杯浓一点的咖啡。就在我从餐具柜里取出心爱的马克杯，并且开始烧水的那个瞬间……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

我吓得缩起了身体，同时转头往后看。

但我只看见了毫无异状的餐具柜，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反射性地捂住了两耳，但声音早已消失了。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简直像是有人在对着我怒吼……就在我想到这里的同时，放置在吧台式厨房另一侧的餐桌上的内文蓝图恰巧进入了我的视线中。

我猛然想起了第二篇〈委托驱邪的女人〉中，到最后依然没有得到解答的疑点，也就是俊文声称曾经听到的那个「奇怪」的声音。

「为什么说很奇怪？」当时君子这么询问。俊文迟疑了好一会，最后才开口说道：

「听起来像是站在我的耳边大声骂我。」

我云时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立了起来。

──为什么找上了我？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睡迷糊了而已。没错，我只是因为太在意那些疑点，才会产生幻听……真的是这样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数个月前我在行人穿越道上差点遭车子撞个正着的回忆。开车的司机明明自己闯了红灯，却一脸惊恐地猛然转头望向斜后方。

我本来一直以为那司机是想要转头看号志灯的灯号。他想要确认刚刚开过的路口，灯号到底亮的是红灯还是绿灯……但是仔细一想，在车子刚通过号志灯的瞬间，司机就算转头看，也绝对不可能看得见号志灯。

既然如此，那个司机到底转头想要看什么？

──果然我不应该出版这本书。

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明明没有见过那个算命师，那个算命师已悄悄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想再跟这件事情牵扯上任何瓜葛。我一心只想抛下一切逃走。

但我最后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放弃出版这本书……因为前五篇早已在杂志上刊载过了。不仅如此，我还曾经拜托读者主动提供相关资讯。

我不知道有多少读者曾经读过那几篇怪谈，但我认为我有义务警告读者……

绝对不要尝试找出那个算命师。

如果你曾经见过她，或是准备要见她，请你务必记住，千万不要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虽然我写了这些警告，不过我也不敢肯定这样的警告是否能发挥效果。

如果我的警告是「不要惹怒她」，或许只要多加注意就能做到。但怀不怀疑一个人，自己如何能够控制？

我写到这里，才想到我自己在本书中写过这么一句话。

──一旦心中产生了怀疑，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没有办法将疑窦完全从心中抹除。

因错误的目击证词而蒙受不白之冤的崇史，正是最好的见证人。

他的妻子曾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无风不起浪。」

但至少以崇史的情况来看，遭到怀疑的当下完全无风，偏偏浪就这么冒了出来。

除此之外，我在校对内文蓝图时，还发现了一个疑点。

起因在于藤本编辑写在稿子上的一句建议。

在第一篇里，早树子曾如此描述那个算命师的外貌，「就连发型也是大婶很常见的烫卷发，那叫什么发型来着……小卷烫？总之就是像那样的外表。」

针对这一段，藤本编辑写了这么一句建议，「小卷烫这种称呼有点过时了……或许可以考虑换成不同的形容方式？」

要我改掉早树子当初所使用的词汇，老实说我有点抗拒。但我试着告诉自己，只要语意没有改变，换成读者较熟悉的用字遣词并不是坏事。

于是我开始思考「小卷烫」的其它形容方式。细波浪状的烫发？像解开辫子的烫发？我想到这里，猛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急忙翻开内文蓝图，找到第四篇一开头，静子描述噩梦内容的那个桥段。

静子此时已不想听清楚那人影说的话，也不想看清楚那人影的模样。什么也不想知道，一心只祈求不要再发生更恐怖的事情。她闭上双眼，捂住耳朵，用力甩着头，细波浪的长发沾黏在脸颊上。

我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为何我过去一直没有察觉？

我明明亲耳听见了那些话，还亲自写进了小说里。

为什么静子及智世都作了噩梦，买家的女儿却没有？关于这一点的理由，当初我和榊讨论时，我们首先都想到了可能是外貌因素造成的差异。但由于静子及智世不管是五官、身高及发型都截然不同，因此我们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然而至少以发型而言，在静子作噩梦的那段期间，发型与智世是颇为相似的。

静子是「细波浪的长发」，智世则是「包含浏海在内的头发都编成了一条条细辫子，这些细辫子又被束在一起，在头顶上绑成了包包头」……假如将辫子解开，不就是类似细波浪的发型吗？

换句话说，静子与智世的发型恰巧都与那个算命师相近，而第四篇里的噩梦只会对静子及智世造成危害。

根据这些现象，或许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推论……

算命师在那场噩梦里不是发动攻击者，而是遭受攻击者。

存在于噩梦中的那个女人，极度憎恨那个算命师。她将静子及智世误认为算命师，因而发动了攻击。

当初静子曾说了一句「我在梦中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些符纸，里头有些似乎是我后来向附近的神社及灵媒求来的」。她还根据这一点，认定那是「发生在未来的景象」。但如果「静子及智世遭误认为算命师」的推论正确，或许那些景象根本不是发生在未来。

真相或许更加单纯得多。

那栋房子曾经是噩梦里的女人的家。女人因为某种烦恼而向附近神社及灵媒求助，就像后来的静子一样。但是女人的状况并没有好转，最后她失去了生命。因为这个缘故，她心中极度憎恨那个无视于自己的求助、不肯伸出援手的算命师……不，也有可能是状况没有好转让她开始怀疑算命师的能力，因而遭到了来自算命师的惩罚，失去宝贵生命。就像在旅行途中惨遭祝融而丧生的平田。

不论真相为何，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五篇故事都被一条丝线串联在一起。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看起来彷佛有一条丝线而已。其实一切都是单纯的偶然，只因为我和榊太过异想天开，才会误以为看见了串联起一切的丝线。

到头来，既然灵异现象是一种超越凡人智慧的现象，尝试以常理强加解释也只会产生一些空泛的推论，永远没有办法得到明确的答案。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办法强迫自己相信那一切只是偶然。我知道只要当一切只是偶然，心情就会轻松不少。但就像滴在白纸上的小小污点一样，再也无法完全抹除。

那也是一种怀疑……一旦开始怀疑，就无法将怀疑完全从心中移除。

◇

即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榊能够在大笑声中否定我所担忧的一切。

可惜直到二〇一八年五月的这一刻，我还是无法与榊取得联络。

──　つづく